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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两声花开-第3部分

,我记得。”
  杜若伸手,习以为常地捋起她乌黑的发丝,慢慢拢到耳后,宠溺地问,
  “是不是又长长了?”
  镜子笑得像个急于等待表扬的孩子,
  “是。不止是头发,我连个子都长高了,看出来了吗?”
  杜若退后几步,手在虚空中比划几下,笑了,
  “恩,是有一点,是因为再不长就长不了了的缘故吗?”
  镜子皱起眉头,一言不发。杜若赶紧敛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歉,
  “开玩笑开玩笑的,你原谅我吧。镜子,还有五天就是你十七岁生日,对不起,不能亲手给你做蛋糕了。不过到了那一天,记得去我房间,在大衣柜的第三层,有一个蓝色的盒子,那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镜子乖巧地点头,“恩。”
  杜若转头面对上西装革履的殷硕,眼神却飘在虚空中,
  “我走了。”
  殷硕大力地拍一把儿子厚实的双肩,把脸别向一边,
  “放心去吧,一个人出门在外,凡事只能靠自己,万事都要小心。”
  “我会的。”
  广播里开始在催促登机。
  镜子用力地望向杜若,眼睛明明是在笑着的,泪水却不知怎么吧嗒吧嗒地一直一直往下掉。杜若回头看一下进站口,上前一步,轻轻抹去镜子脸上恣肆的泪水,顽皮地低下头要寻找她的眼神,
  “乖孩子,笑一个给我看。”
  镜子执意躲闪,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此时黯然神伤的眼睛,杜若双臂伸展,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我走了,镜子,记得你答应我的。”
  “好。”
  杜若走后的第五天,镜子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生日。第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生日。
  天还没亮,杜若的国际长途就从大洋彼岸的普罗旺斯打来,也许是时差的问题,镜子甚至还在睡着。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镜子所有的睡意全都消失得杳无踪迹,她一骨碌地从床上蹦起,双手用力地握住听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错过他的只言片语。
  千里之外的杜若,声音激越而兴奋,镜子,生日快乐!普罗旺斯的薰衣草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全都是紫色,美极了,如果你也来了,一定就不想走了,你知道吗,现在我就站在……
  杜若的声音在这时戛然而止,听筒里忽然变成一阵凌乱的盲音,镜子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她慢慢搁下手里的话机,微微弯起唇线,很知足地笑了。
  杜若,谢谢你。
  镜子坚持着自己对杜若的承诺,直到今天早上才将那个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件蓝色的连衣裙,滚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棉质的面料,手感非常舒适。镜子想了想,迅速脱下身上的牛仔背带裙,将崭新的裙子套了上去……
  刷牙的时候,接到殷硕的电话。殷硕很忙,只能在出差的路上给她打来电话,送上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祝福以及歉意。镜子礼貌地道谢,然后挂上话机,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中午放学。没等走出校门,就远远看见泊在门口那辆熟悉的银色宝马,镜子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车门跟着缓缓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眼很随和,鼻梁上斯斯文文架一副金边眼镜。是殷硕的秘书,姓柳。
  柳秘书微微躬身,拉开后车门,嘴角保持笑意。镜子淡淡地摇头,
  “我不去了。你把位子退了吧。”
  柳秘书看她一眼,没有多问,随之探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卡,
  “您自己去挑份喜欢的生日礼物。”
  镜子稍稍皱眉,伸手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包里,
  “好。帮我谢谢他。”
  柳秘书微微点头,
  “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课。”
  “好的,那我先走了。”
  “嗯。”
  重逢
  头一天晚上筱墨在电话里说,给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已经寄出,而且是绝对的“活色生香”,让她注意签收。活色生香,这是一特具诱惑力的词儿,镜子承认自己因此对它非常之期待,私下里甚至早已生出了诸多不切实际的心动,可是,当那份活生生的礼物简直像“空投”一样“掷地有声”地落在她跟前时,她还是在瞬间被吓成了一块儿来自寒武纪的化石。因为,筱墨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绝对“活色生香”的“超级SEPERISE”,不是别的,居然是一个绝对让她自惭形秽到骨子里头的美少年!
  那个少年在镜子生日的下午不期而至,出现的时候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的一只脚刚刚迈过一半门槛,里面的人就全都反应灵敏地抬起了头,于是,在那个蔷薇花开到荼靡、阳光柔和得不像话的春末夏初,所有人都当之无愧地充当了一回这个美少年初次登场的见证。
  四下里一片异样的寂静,整个教室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迎接着少年的徐徐走进。少年穿很简单的短袖T恤,很普通的白色,没有丝毫的修饰;颀长的双腿严谨地包裹在浅色的牛仔裤里,右肩上随意搭着黑色的背包,腋下尚自夹着几本书,松松的,几乎要掉下来。鼻梁是不可思议的高挺,上头随意架着副无框眼镜,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衬得整张面孔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是无可挑剔、出色至极的,可惜却隐隐泛着些稚嫩,看样子绝对不会超过十六岁。
  少年的目光坦然而镇定,面对着一屋子兴致盎然、跃跃欲试的眼光与私语,依旧安之若素地逡巡着,直到终于和回忆里那双熟悉而狡黠的眸子重叠时,才不吝惜地展颜一笑,向着眸子的主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陆小语一走进高一(2)班的教室,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角落那双高昂、慧黠的黑眸里。眸子的主人眼神明亮,然而面容苍白,和照片上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出入,只是还要更好看一些。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眼里展露着和所有人一样毫无二致的惊慕与好奇,可是小语还是被那毫无深意的惊鸿一瞥看得怦然心动不已。
  那一天是镜子,当然也是筱墨的十七岁生日。
  掐指算算,距离当年镜子跟随薏眉离开,不知不觉,竟已隔了整整九个年头。九年?是的,九年。漫长吗?不好说,但是足够让一个孩子褪却生命最原初的稚嫩,足够见证一个少年的长成,更足够让往昔的一切面目全非。
  九年之前,小语充其量还只是个五岁的光屁股小孩儿,而那时候的筱墨和自己,也才刚刚圆了她们憧憬已久的上学梦而已。
  岁月在光阴的罅隙间辗转流逝,明明留下了点点滴滴斑驳的印迹,只是有些深有些浅而已,但竟让当事的一方始料未及。一切的发生忽然显得是那么的突兀却又如此的水到渠成,只是无论如何镜子也不会料到,多年以后他们的重聚,竟会是这样一番情景:那个流光溢彩的美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笔直走到了她跟前,弯腰,落坐,转头,随之唇角扬起一弯清浅而暖煦的笑意,整套动作极尽优雅和流畅,仿似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熟稔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诡谲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已是出离惊讶了,包括镜子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瞪着那个身高至少已经178cm、眼神温润如玉、眉目清秀至极的少年从容不迫地伸出手,缓缓递到她眼前,语音平缓地开口,
  “好久不见。镜子,生日快乐。”
  镜子整个人已经完全吓傻了,脑子里一片混沌,还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身子已经快了一个节拍,诡异地缩到了课桌一角。少年保持着嘴角的笑意,声音再柔和没有,
  “镜子,我是小语。”
  镜子这次是真的被吓坏了。他怎么可能会是小语呢,小语明明是那个胖嘟嘟、眼神憨直而善良的小孩子啊,他应该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啊,怎么可能会是眼前这个熠熠闪光、好看到可以让所有女孩子心如小鹿乱撞的美少年呢?况且,此时此刻,小语不是应该正和筱墨,和墨仪阿姨、轩彦叔叔,和一屋子欢天喜地的亲戚们一起,庆祝筱墨的十七岁生日的吗?
  惊讶地发现镜子张大了嘴,亮晶晶的眼睛在瞬间转换了无数次表情,最后却依然哑口无言,小语终于忍俊不禁了,
  “姐姐让我先来看你。”他故意咽下了下半句话,她随后就到。
  镜子的疑惑并没能持续多久,几乎是上课铃响、乔安跨进高一(2)班的同一瞬间,门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团淡黄的影子,于是,在那个原本应该寻常到过目即忘的2005年盛夏的中午,45双眼睛在见证了一个美少年诞生之后的十几分钟,再一次目睹了一场从天而降的好戏:那个眼神明媚的男子躲闪不及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那团黄|色撞了个满怀,他怀里满满的一叠试卷随之失去了支撑,全部呈抛物状飞上了半空,紧接着天女散花般纷纷乱乱地飘了满屋子。
  乔安目瞪口呆地瞪着面前气喘吁吁的肇事者,一时忘了发火。肇事者微微昂头,露出极短的刘海,光洁的额上有晶莹的汗珠儿,乔安这才看清,这个莽莽撞撞的肇事者是个极年轻的女子,不,甚至还只是一个孩子,个子小小的,套一件明黄的碎花娃娃衫,不漂亮,可是眼睛里面亮晶晶的,隐约闪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乔安有瞬间闪神,怎么会看见她笑容里有捉弄的成分呢,他慌忙凝神,果然,面前的小女生敛眉顺目,一派温顺善良的模样,难道刚才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还来不及理清头绪,小女生突然身子一鞠,声若洪钟地说,
  “对不起,我迟到了!”
  乔安下意识退后几步,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对方压根就没有等他反应的兴趣,双腿早利索地后转弯,“噔噔噔”直奔讲台而去了,面对着台下乌压压一片兴致盎然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打着招呼,
  “大家好,我是高一(2)班这学期第二个转学生,我叫陆筱墨,年方十七,未婚。刚刚那个帅得昏天黑地的男的是我弟,陆小语,芳龄十四,未婚TOO。我们姐弟俩初到贵宝地,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大家的地方,请多多关照啊!”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自我介绍震得呆若木鸡的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的面如死灰。唯有陆筱墨大言不惭地继续着自己的“江湖黑话”,乌溜溜的眼珠不在意地闪啊闪的,
  “帅哥老师,请问我可以坐那儿吗?”
  乔安眼底一片茫然,纹丝不动。而顺着筱墨手指的方向,镜子却发现,那明明就是小语的位子,换言之,也就是自己旁边。她固执地盯着讲台上那个骨骼小巧、却言语放肆的女孩儿,感觉有数不清的声音在自己的胸膛起了火似地叫嚣个不停,“筱墨!筱墨!筱墨!”
  陆筱墨弯起唇角,对着镜子展现一个举世无双的笑意,薄薄的红唇开启,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她嘴里蹦出一句再清晰没有的话,
  “镜子,生日快乐。”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镜子整个人遭雷劈了似的呆立当场,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四周呼呼地好像只剩一片风声,哗啦啦地将所有分隔千里的离愁别绪全都从指缝间带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不曾改变,她和筱墨依然是那两个对着阳光也能一本正经地辩驳半天到底谁家的栏杆更漂亮一点的天真孩子。
  镜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筱墨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看她的轮廓一点一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是身体却僵住了般动弹不得。终于,筱墨就这样站到了她面前,那眉、那眼,还有嘴角璨若朝阳的笑意……镜子的泪忽然就这么重重地砸了下来。
  筱墨朝她张开双臂,手稍稍一伸就将镜子整个拥在了怀里。筱墨的身体温温的,软软的,散发着一种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她梦里萦绕不去的淡淡的栀子花香。眼泪在这一刻,爆发了似的滚滚而下,竟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了,
  “筱墨,我好想你……”
  筱墨轻轻抚摸她嶙峋的脊背,泪水也跟着滚落,打湿了镜子苍白的肌肤,
  “镜子,你一直这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没有声音。教室里一片漫无边际的寂静。小语安顺地站立一侧,不声不响。其他人只是看着她们,却没有一个说话,包括乔安。
  良久,乔安才清清喉咙,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看够了没有啊,就没人上来帮我捡一下卷子吗?你们月考的分数可全都在上面呢。就没人想看吗?”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慌忙离了桌,开始争相哄捡那一张张散得满屋子都是的数学试卷。刚刚还寂静无声的教室顿时热闹得炸开了锅。
  “哇,李慕,不是吧,142啊,你小子到底是人脑还是猪脑子啊?”
  “哎哎哎,我说宋明清,你小子也太损了吧,人家李慕考得好是人家的本事,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小佳,柳小佳,你的卷子。”
  “周巷,你的你的,哈哈,这个分数还真是漂亮啊!你丫就等着回家挨你老妈的板子吧!”
  “我的呢,罗曼?张谦说你手里是我的是不是?多少分啊,我的老天,及格吧?”
  ……
  乔安不出声地站立一旁,丝毫没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嘴角却不知何时添上了一丝笑意。
  小语骑得很慢,以便镜子和筱墨可以顺利说上话。分开了这么久,他明白她俩之间一定有多得数也数不过来的心思想跟对方分享。
  镜子不时回头去看筱墨掩在暮色下的半张脸,欲言又止的,
  “筱墨,你,你们怎么会到海城?”
  筱墨坦然自若地坐在小语车后座上,双腿不安分地动摇西荡着,
  “嘿嘿,我就猜你一定会吓一跳!镜子,我们搬家啦!搬家啦!我爸他们公司在这里刚开了一家分公司,正缺一个经理呢,然后我爸就被派到了这儿,再然后,你都看见了,就是全家总动员啦!”
  镜子愕然,“墨仪阿姨还有轩彦叔叔都来了?你们,会呆多久?”
  筱墨神秘一笑,“不知道呢,怎么着也得有个三两年吧。我爸说是常驻呢!高兴吧?”
  镜子只顾着拼命点头,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泪水此时又禁不住翻涌上来。筱墨慌了,不假思索伸过手来就想抹镜子呼之欲出的眼泪,可是她的动作太大也太快了,以至小语和镜子都来不及做一丝挽救,就看见筱墨冲着苍茫大地,重重地“亲”了上去!
  结果可想而知,好在小语车速够慢,但筱墨肉肉的小鼻子上,还是无可避免地被蹭破了一整块儿皮,血流了一鼻子,像只压烂了的草莓。
  医生上药的时候,镜子在旁边心疼不已,筱墨倒反而一副事不关己的嬉皮相,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又不是美女,毁不毁容还不就这么回事嘛!况且,总共就破那么一丁点儿皮,又死不了人,放心吧!”
  小语也在笑,乌黑的眉毛笔直地斜上额际,却并不显坚硬,反而有些温和,
  “镜子,放心吧。姐姐说没事就一定是没事,她啊,是打不死的‘小强’!”
  筱墨闻言不满地撇过脸,伸手就想去拧他耳朵,嘴里还底气十足地教训着,
  “哎,我说陆小语,镜子!镜子!镜子也是你叫的吗?她和你老姐我可是一个辈分,按辈分,你可该管她叫姐、姐姐或者镜子姐、镜子姐姐!别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小语轻车熟路地把头别向一边,唇角保留着笑意,没点头也没反驳。筱墨见一下没拧着,于是手伸得更长,脑袋也随之肆无忌惮地左摇右摆起来。
  帮筱墨上药的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医生,刚开始估计是为了保持风度,小伙子忍着没发作,可谁知筱墨不但没收敛,反而越发嚣张起来,医生面子上终于是挂不住了,他手下一停,终于忍无可忍地抓狂道,
  “我说这位小姐,我在帮你包扎,麻烦你安分点儿行不行啊?”
  三人的笑容同时僵在脸上,筱墨向他俩使使眼色,暗自吐下舌头,没敢再吱声。
  薏眉眼中那个幸福的女人
  筱墨一家住在父亲单位配发的房子,一栋很普通的民居,带一个院子,据说原来是公司老总的旧居,想来可见老总对轩彦的器重。
  海城是座典型的北方城市,常年气候温和可是干燥少雨;然而墨仪早已习惯方苏的空气,浅浅的湿润,透着一丝丝淡薄的栀子清香,这些都是海城所不具备的。搬进新居的第三天,墨仪不知从何处移植来了很多的栀子花,满满的栽了一院子。
  从此以后,筱墨虽然不再是镜子的对楼,但是比起之前这么多年里两人的相隔千里,早已好了太多。
  就这样,镜子、筱墨、小语终于重新开始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厮混在一起的日子……
  镜子在筱墨一家搬到海城后的那个周末上午登门拜访,特别到临街的花店挑了束墨仪最喜欢的百合。在方苏的那些年岁,筱墨一家帮助她和薏眉不少,尤其是薏眉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镜子几乎都是在筱墨家住的,况且无论是墨仪阿姨、轩彦叔叔,还是筱墨、小语,都对自己很好,尤其是墨仪阿姨,待自己更是视如己出。
  他们一家是薏眉,还有自己在那个人言可畏、感情凉薄的岁月,唯一可以真正相信和依赖的一家人。
  开门的是墨仪阿姨,一脸熟悉、宽仁的笑容,明明已过去整整九年,时光却似乎根本就没在她脸上做任何停留,也许是家庭和美,加上原本就求之甚少,相比九年前,她的神色间显得更加安然,气色也愈加好。
  “请问你找谁?”
  镜子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之间,忽然想起多年前薏眉的那段话:没什么奢念的女子,反而比较容易得到幸福。还没留意,眼泪已经“啪”地落下眼眶。墨仪的瞳孔不可思议地张大,不由细细打量倚门而立的女孩子,和筱墨差不多的年纪,然而眉眼间的轮廓要精致上许多,可惜肤色苍白,而且实在是太瘦了,明显看到两道细长的锁骨倔强地挺立在外面。
  镜子一言不发地任由墨仪从上到下、一处不落地打量着自己,眼泪如同断了线似的不停流,嗓子里却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墨仪来来回回地看她,蓦然感觉女孩眉目间的神采竟有些似曾相识,倏地,脑子里一闪即逝那张美丽绝伦的脸,是她?!她仓皇地伸出手,瞳孔猛然收紧,眼里的神色也跟着变深,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是……镜子?”
  镜子的泪流得更急,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墨仪的神色一下子也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声音颤抖着,
  “你……是小眉的女儿,镜子?”
  镜子已经泣不成声了,
  “墨仪阿姨,是我是我,镜子,我是镜子!”
  墨仪的眼眶一下子湿了,赶紧让开身子,
  “镜子!快,快进来,阿姨有多少年没见你了?你都长这么大了,都已经是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
  镜子跟在墨仪身后,慢慢移进屋里。屋子是简单的三室一厅,有些陈旧,应该前任主人曾经用过不少年岁,墙壁间已有些剥落,但却一点儿也不妨碍它的温馨,墨仪无疑把这个并不十分宽敞的小家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墨仪把镜子让到客厅的沙发,起身就去泡茶,
  “筱墨还在里面睡着呢,小语出去打球了,你轩彦叔叔前几天出差去了。镜子,喝什么茶?”
  镜子随手把手里的百合放到沙发上,
  “您现在还自己做茉莉花茶吗?我记得小时候您常泡给我们喝。都很多年没喝到了,还有吗?”
  “有有有,家里有今年刚晒的茉莉花儿。亏你还记得……筱墨啊,自从上了初中就再也不愿意喝了;小语又从小就不喜欢香喷喷的东西;而你轩彦叔叔呢,就只认普洱。也就只有你还记着阿姨的茉莉花茶。”
  “那是阿姨做的好啊,小时候那种香香的味道,我到今天都忘不了呢。”
  “哈哈,还是你最乖啊,还惦记着哄阿姨开心。对了,这么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家里,还是就你和小眉两个人?”
  镜子默默地摇头,抬头看见墨仪询问的眼光,不在意地笑笑,
  “我现在和爸爸还有哥哥住一起,薏眉,一年多前……走了。”
  墨仪的动作顿住,
  “走了?”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震撼着实不小,可是再看镜子一脸黯然神伤的表情,忍了忍,终于没有刨根问底下去,墨仪伸手把镜子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
  “镜子,阿姨还是小时候你的墨仪阿姨,没事的时候就多来看看我,陪阿姨聊聊天儿、喝喝茶,阿姨天天在家。”
  镜子的泪哽在嗓子里,她明白墨仪话里的意思,鼻子不由又是一酸,只好赶紧起身,
  “嗯,我记下了。墨仪阿姨,那我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忙什么啊,留下来一块儿吃午饭吧,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阿姨做的菜的吗?”
  “下次吧,我还有点事儿,下次我一定过来。”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已经和同学约好了,我下次来!墨仪阿姨,再见!”
  “好,下次一定来!”
  “好!”
  ……
  墨仪随手关上门,怔怔地盯着茶几上尚自溢着清香的茉莉花茶,一时间感觉时光仿佛倒流,眼前不由得又浮上那个女子的身影,那个美艳无双、心比天高,然而却命比草贱的女子,心下顿时一阵难以言说的凄惶。
  薏眉,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依旧是个男权至上的社会,作为一个女人,任你再怎么强硬,最后还是得有一个归宿的,只有依附着男人才能够生存呀。为何你总是不肯相信呢,这样的执拗、不肯服输,可到头来呢,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漂泊、辗转,却始终没有一个自己的家,薏眉,你终是撑不住了吗?只是,苦了孩子啊……
  “妈,你发什么呆啊?”
  墨仪一惊,慌忙抬起头,
  “啊,没有,没有。我在收拾东西呢。”
  筱墨静静地倚着门框,漫不经心地说道,
  “刚刚镜子来过?”
  墨仪一愣,突然撞上筱墨仿似洞明一切的犀利眼神,不由一阵心慌,
  “啊,啊!”
  筱墨忽然侧头一笑,就慢悠悠地往里走去,
  “我猜的!喏!”她手指的方向,是墨仪手里正准备倒掉的那杯茉莉花茶。
  陆筱墨啊,不简单
  筱墨家在海城最西头的城郊,到镜子家的小别墅,中间隔着一条漫长的护城河、一个四季常青的街心公园、一座很大很大的花市,还有一个并不十分宽敞可是朝九晚五都挤满了来锻炼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的中心广场。
  每天清晨,偶尔天边那一两点寥落的星辰还未及褪去的时候,小语便会载着筱墨穿越那一整条长满高大梧桐的街道,在六点十分准时到达梅园街14号,“叮咚”按一下门铃,然后就看见镜子捧着硕大的背包,蓬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手忙脚乱地奔出来。
  看着她一再的狼狈,筱墨终于是没忍住自己的捧腹大笑,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好像更适合从来都不知“优雅”为何物的陆筱墨才对吧,怎么会在看起来这样有条不紊的镜子身上再三发生呢?想来想去,合理的解释只有唯一的一个:她们本来就是一种人嘛。
  可惜这时镜子已经回复镇定,正一派淑女地坐在小语的后座,慢条斯理地嚼着筱墨递过来的面包。筱墨骑着镜子的单车,一路哭笑不得地喋喋不休,
  “要你晚上睡觉之前定闹钟定闹钟要不然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到底你睡觉之前定闹钟了没有定了没有不然怎么第二天早上又起不来?”
  镜子被她绕得有些晕乎,好容易才领会精神,于是不动声色地微笑,一直等把嘴里的面包彻底咽下去,才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
  “我昨天晚上睡觉之前为了防止第二天早上起不来所以应该是定闹钟了应该定了,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昨天晚上一时忘了定闹钟所以今天早上闹钟没响。”
  小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筱墨眨巴了半天眼睛,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随之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镜子,你这只小狐狸!”
  “咳咳咳……咳咳咳……”镜子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就猛咳起来,筱墨偏过头,就看见她吃力地抚着心口,苍白的小脸挣得通红,不顾一切地拼命咳嗽,那样子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肺全都咳出来不可。小语赶忙停车,慌不迭地直拍她后背,
  “没事吧,镜子,吃慢点儿,是不是噎着了?”
  镜子没敢吱声。筱墨看看她,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大喇喇地叉在车子上,不慌不忙地掏出一瓶矿泉水往她怀里一扔,笑得不怀好意,
  “嘿嘿,陆小语,你只猜对了一半儿,是噎着了!不过不是面包,是——口水!哈哈!”
  镜子抬眼看她,果然筱墨满脸都写着心知肚明,镜子脑子里跟着飞快闪过一个画面,终于也憋不住笑了,
  “筱墨,你还记得咱们那时候讨论过什么问题吗?”
  筱墨看她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呛口水!”
  镜子笑,“是啊,我还记得那天我兴高采烈地跑到你家,想告诉你说我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儿,就是我居然能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结果……”
  筱墨接下去,“结果——我却告诉你,我也经常呛口水。”
  “谁知我偏不肯相信,硬说你是要学我,然后我们俩就谁都不肯服输,于是就决定仰着脸、张着嘴,比赛看到底是谁会呛口水!”
  “哈哈,是啊,你还记得那天我妈回来我们俩是什么样子吗,口水淌了一脸一身,哈哈,真是丢死人了!”
  “口水是小,你知道那天墨仪阿姨是什么表情吗?她看我们俩全都是口水,整张脸都绿了!”
  “是吗,绿啦?像我老妈那么有自制力的人都能气到脸绿的份儿上,哈哈,那一定非常精彩,哎,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啊,真是太失败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呵呵,其实也难怪,那时我们才一点点大啊,好像不超过七岁吧?哎,时间过得多快哦,就一眨眼的工夫,我们都上高中了。”
  筱墨笑,跟着作总结性发言,“是啊,真快!”
  镜子刚想点头,筱墨忽然飞快地转过脸来,盯着镜子漆黑的眸子,再认真没有地说,
  “镜子,从今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一定不离开!”
  镜子怔住了。
  ……
  早上的晨读。
  镜子小心翼翼地捅一下旁边的筱墨,手里还不忘举着书随时掩饰自己的动作,嗓门儿压得不能再低,
  “筱墨,筱墨,别睡了,今天是老任的早读,被他抓住你就死定啦。”
  “筱墨,已经6:45啦,他顶多还有两分钟就到,你快起来啊,被他抓住你真的会完蛋的,他不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手下留情的。筱墨——”
  “昨天不是星期天嘛,你干什么去了啊,怎么困成这样啊?”
  ……
  镜子说得嘴都干了,好半天,那个罪魁祸首总算从桌子上扒拉起了睡得昏天黑地的脑袋,忽然间咧嘴一乐,毫不避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哟,困死了。又累又困,这当学生的日子还真不是人受的。”
  镜子警觉地左右看看,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怎么累成这样啊?我下午给你家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筱墨旁若无人地咂摸咂摸嘴,接着酣畅淋漓地打个呵欠,眼泪都出来了,直吓得镜子差点儿当场把她嘴给捂上,
  “动静小一点儿啊,不是才告诉过你吗,老任最会搞的就是突然袭击啊。”
  筱墨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的,
  “没事儿。我告诉你啊,镜子,我昨儿做了件特丢人的事儿,真的,脸都丢尽了。我告诉你哦,你不许笑我啊?一定不许笑啊,不然我可就不说了。”
  “好,我答应你。”
  “你知道吧,昨天中午,我们都到我爸一朋友家去了,说什么乔迁之喜,要请我们吃饭,然后吃完饭他们大人就在那儿聊天,我和小语嫌无聊就先走了,在大街上乱逛来着,逛啊逛的,就天黑了,我们地儿又不熟,也不知逛到哪一片儿了,我肚子突然特痛,超想拉屎的那种,可我们当时在那地方,全都是小店儿,连个大点儿的超市啊、公共厕所啊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我就只好憋着,哎哟,那感觉真惨死了,我屎都快憋出来了,简直生不如死。可是没办法啊,就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找啊找啊,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学校,大门还开着,我都来不及了,直接就往里冲,找厕所。后来总算在一楼找着一个,就进去了……等拉出来了,我才发现我犯了一特严重的错误——”
  筱墨忽然顿住,用一特无辜的眼神儿瞅着镜子,镜子一愣,
  “什么错误啊?”
  筱墨忽然摆出一恨不得捶足钝胸的表情,“我没带纸。”
  镜子嘴唇撇了几撇,一时没反应过来要作什么相应的反应,
  “后来呢?”
  筱墨头一昂,忽然不依不饶起来,“你要笑了,你要笑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
  镜子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笑你,我同情你还来不及呢。你接着说,后来呢?”
  筱墨狐疑地咂咂嘴,“后来,后来,后来我就看看两边,看有没有一张稍微干净一点儿的,凑合凑合着用呗。”
  镜子嘴张得可以塞下一只螃蟹,“你,你真用啦?别人的二手纸?”
  筱墨“啧”一下,摇头晃脑起来,“二手纸?切,想得倒美,我还真想用呢,可是没有啊!地上连片纸屑儿都看不见!”
  “那,你怎么办的啊?”
  筱墨一副老手的表情,摇摇头,“嘿嘿,这时候我就想了,这不是一学校嘛,是学校不就得上自习吗,有人上自习不就有人上厕所嘛,所以说,只要有人来我不就可以跟人家借一张了嘛。哈哈!”
  镜子半信半疑地点头,“那后来呢,借到了?”
  筱墨忽然嘴一咧,黯然神伤起来,“我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别提人了,连个耗子也没见着。后来,小语在外边儿喊,问我怎么还不出来,我说我在等人家上自习的人,好借张纸。可是,他却跟我说,昨儿是星期天,没人上自习。所以——”
  镜子看看她凄恻的表情,不由得鸡皮疙瘩也翻了上来,
  “你,不会,直接……”
  筱墨马上摆摆手,“我哪有那么猛,嘿嘿,我让小语找一最近的店儿,买面纸去了。”
  镜子总算松了口气,
  “这还好。买到了吧?”
  筱墨难得老实地点头,“买到了。”
  镜子忽然想起来,“不对啊,那,他怎么送给你的啊?”
  筱墨嘿嘿几声,笑得鬼鬼祟祟的,“你一定想不到!我让他给我送进来的!”
  镜子眼睛连续眨巴了好几个来回,老半天一个字儿也没说上来。筱墨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伸手拍拍镜子的肩膀,
  “嘿嘿,想歪了吧?我就知道。我啊,是让小语进来没错,不过,他啊,可是闭着眼睛进来的,我就指挥他,直走,向左,向右,伸手,停住!哈哈,绝吧?”
  镜子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了,面对上这个活宝一样的好友,她确实已经没什么话可以形容她惊世骇俗的诸般所作所为了。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好玩,也说给我听听啊。”
  完了!得意忘形的两人同时在心里惨叫一声,老任……
  结果,她们的这节晨读过得是相当“万众瞩目”啊,别人是在屋里读书,她俩倒好,迎着早晨六七点的阳光,享受了一节课的免费日光浴,而且,是在全班、乃至整个高一年级的见证下,简直是“风光”到家了。
  看来今天要“风光”一整天是避免不了了,然而,更加“风光”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两节课后的早操。
  大夏天的,任谁在九、十点钟给提溜到火辣辣的大太阳眼皮子底下,估计也不会乐和起来。然而此时此刻,海城中学宽宽敞敞的大操场上,正浩浩荡荡站了几大百号这样的人,一个个都蔫儿吧唧的,随着广播里独自兴奋的音乐,有气无力地挥舞着胳膊腿儿,活像一只只被捏扁了的茄子。
  很不幸的,镜子和筱墨也是这其中的两只。
  这时候,茄子甲——镜子诧异地发现,站在她身旁还不到一米的茄子乙——陆筱墨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又成了独树一帜的一面儿风景。这一刻的操场,鸦雀无声,连跟绣花针掉地上大概都能听到,至少有一半儿的人已经停下了动作,兴致盎然地瞅着与众不同的陆筱墨,那丫头自己呢,居然还是一副陶醉得不行的表情,跟着音乐,一丝不苟地做着规定的动作。只不过,别人眼睛是睁着的,她老大人可是眯着的;更诡异的是,所有人都是面对着主席台在做操,乌压压的操场上,就她大小姐一个,身子居然是向右的!
  镜子吓一跳,慌不迭地搡搡筱墨,筱墨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眸子里都是错愕,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儿搞不清状况,
  “你推我干嘛啊?”
  镜子左右看看,感觉自己的脸也跟着要臊透了,然而没有办法,
  “你自己看看啊。”
  筱墨两边看一下,猛然间“啊”一声大叫,双颊罕见地变魔术一样“唰”地蹿红了,像只熟透了的大番茄。
  事后,筱墨对镜子解释这件事的原委,原话如下:
  “我上小学有一天做早操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在想,人要是闭上了眼睛,和睁着的时候做操是不是一样的呢,于是我决定试一下。然后我就闭上了眼睛,大概过了两分钟,等我再睁眼睛的时候,发现大家全都不做操了,所有人都在朝我看,然后——你都知道了,就是今天一样的状况。
  今天做操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件事,其实那时候我就半信半疑的,不确定那次的转向到底是我自己转晕了呢,还是,这本身就是某种科学规律啊:只要闭上眼,人就会产生某种错觉,然后就不由自主地转方向了呢?
  为了确定到底是那一种,所以,我决定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我要再试一下……”
  镜子脑筋已经彻底死机了。对陆筱墨这样的怪胎女人,她只能宣布放弃。
  心动
  筱墨心不在焉地捣腾着自己盘子里的冰激凌,
  “镜子,那个,帅哥老师什么时候开始教你的啊?”
  镜子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的那份,头也没抬,
  “什么帅哥老师?哪一个啊?”
  筱墨急了,“就是那个乔,乔安啊。”
  “哦,你说他啊。初三吧,不是,好像初二。”
  “哎,我说,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
  “恩,课教得挺好的。”
  “那,人呢?”
  “人?人缘儿好像还不错吧。”
  筱墨暗自捏捏自己拳头,
  “那,他的人际呢?”
  镜子讶异地抬起了头,
  “我刚刚不是才说过了吗,人缘儿挺好的啊。”
  筱墨双手不耐烦地来回敲击着桌面,
  “我是说他身边的人啊,比如他爸、他妈啊什么的……”
  镜子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盯着她,筱墨的脸奇异的红扑扑的,眼睛游移不定,镜子“哦”一下,总算恍然大悟,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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