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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两声花开-第5部分

已经看过了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呵呵,很好。”
  走到门口时,镜子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个美丽的女子已在收拾东西,看起来像要打烊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吗?”
  镜子顿一下,问得有些吞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女子颔首。
  “卓落,是人名吗?”
  女子忽而笑了,笑得美丽的脸庞上似乎洒下了一整个夜空的星星,璀璨无比,
  “是。”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镜子安稳地靠在小语车后座上,
  “小语。”
  “嗯?”
  “我看见那家店的一张柜子上有一首诗。”
  “诗?”
  “嗯。我念给你听。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听得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我想上海大
  筱墨回来时,正看见小语送完镜子回来,两人在院门外遇到。
  “姐,回来了。”
  筱墨一阵惊奇,
  “哎,我说陆小语,你干嘛去啦,也这么晚?”
  小语不动声色地笑,
  “明天是镜子生日,记得给她打电话。”
  筱墨“哦”一声,用力拍一把自己脑门,就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明天是镜子生日,也是我生日啊!哎哟,这么重大的日子,居然差点儿给忘了。哎,我说,我的好弟弟,你给我带什么啦都?”
  “什么啊?”
  “哟哟哟,都记着呢,还能没给你老姐我准备生日礼物吗?”
  “哦,我忘了,明天给你补上。”
  “开玩笑!行,那我问你,给你镜子姐姐买礼物了吗?”
  “嗯……买了。”
  “那不就结了,嘿嘿,她都有还能没你老姐我的嘛,所以说嘛,我的那份呢?拿出来吧!”
  “真的,没骗你,我忘了。”
  “真的假的啊,你真没给我准备啊?”
  “对不起,姐,我真忘了。”
  “真的?我要搜喽?”
  “什么?你开玩笑的吧,男女有别吧?”
  “哈哈,什么男女有别,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个鬼啊?切,小屁孩一个,还不好意思!”
  “哎,你别过来啊!我说真的啊!”
  “没问题啊,那你把给我的东西拿出来啊!”
  “我真的没买啊。”
  “我数一二三啊!一,——”
  “哎,陆筱墨,我警告你啊,你别乱来,我叫人啦!”
  “哈哈,我才不怕你呢!一,二——三!”
  “妈——”
  因为买礼物“厚此薄彼”的事,筱墨第二天压根就没拿正眼儿多瞧小语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恨屋及乌”的道理,竟对镜子也跟着爱理不理起来。最后小语狠狠心,拿自己准备买模型的钱给筱墨买下了那丫头觊觎良久的淑女屋的一件连衣裙才算完。不过也真是巧了,次日镜子送她的生日礼物居然是那件一模一样的连衣裙,只不过颜色从粉红变成了纯白。
  凭空得了两件垂涎已久的裙子,陆筱墨同学就算是有再大的火气也该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了。三人总算又是是和好如初。
  岁月绵密,光阴如织,青春是过路的一场风景,眼睛里收藏过参差错落的春末夏初,也听见重重叠叠的声音在一路哼唱我们也曾浅唱低吟过的歌曲,浅尝辄止。
  开始时并没有什么预兆,因此到了落幕的时候,就算是有再大的突兀也变得理所当然。
  倏忽之间,高中的尽处就从千里之外一下子跃然于眼前,牵丝绊藤的是胶片里面交替闪烁的往昔,还有那些割舍不下的日子,以及,那些日子里的人和事。
  2000年。季节悬在六月的末梢,天气并没有太热,然而对于那些已经饱受煎熬十几年的人来说,却多多少少显示出了一些些残酷的端倪。
  高考的分数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镜子发挥稳定,过了本二线,可以直接上海大;以筱墨的水平来说,考得算马马虎虎,但进海城大学肯定是没什么问题,而且,海大原本就是她的终极目标,她早在乔安那儿一厢情愿地信誓旦旦过了,非海大不去!为什么啊,连街边的耗子估计都知道,海大是海城唯一一所正儿巴经的大学,选择了海大,是她唯一可以不离开他的方式,正是求仁得仁啊;至于小语,应该就是发挥最失常的那个了,这个在考试之前被所有人寄予了厚望的少年,数学八页纸的试卷,竟然有两面只字未写。他事后的回答是忘记了,尽管这样的解释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也的确难以接受,但在人前勉勉强强地也就算是糊弄过去了。可是无论如何,筱墨和镜子却怀疑不已,依她们对这个天才少年的了解,在这个心细如尘的男孩儿身上,发生这种荒唐事的几率可以说一定小于0.01%,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陆小语,他,撒了谎。
  那,动机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今天是填志愿的最后一天。
  小语被堵在了学校车库边的草坪上,五分钟之前,他刚在班主任老任的办公室填完了自己的志愿。据说是高三(2)的最后一个。此时此刻,面对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双义愤填膺、一双质疑满满的眼睛,他一下子有些招架不住,
  “干……什么啊?”
  筱墨笑得诡异,“老实交代了吧,你小子到底搞什么把戏?”
  小语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你别闹了,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筱墨双手一横,就挡住他的去路,
  “哎——陆小语,给你个忠告吧,你啊,今天最好是跟我说实话,否则,哼哼,你是又想试试你老姐我的大刑伺候是什么样的是吧?”说话间,就作势摩拳擦掌起来。
  “哎,你不是来真的吧?”
  “嘿嘿,又不是没领教过,你说呢,我亲爱的弟弟!”
  小语一下子面如土色,陆筱墨的手段他是深有体会,更是深受其害的,所谓的“大刑伺候”倒不是真要打架的意思,话说回来了,以他如今的身高和身手,若是真打起来,她们俩就算加起来,也绝不是他对手。可问题是,他老姐嘴里口口声声的“大刑伺候”,不是别的,而是他自小就一直招架不来的一样东西!说来还真是丢脸,想他陆小语尽管斯斯文文的,好歹也是一七尺男儿,平日里也没见怕过什么,只除了一样,就是他老姐这么多年来一直屡试不爽、克得他死死的一样制胜法宝!
  镜子眼见着小语一步步往后退着,一张好看的脸从红转了绿,又从绿变成了紫,最后直恨不能变成了一张白纸,几乎要好奇死,
  “筱墨,你到底对小语做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啦,你瞧瞧他!”
  筱墨笑得得意洋洋,“嘿嘿,陆小语,你看你是要自己说呢,还是我告诉你镜子姐姐啊,或者,你是选择跟我合作,告诉我你这分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语一下子急了,“陆筱墨,我警告你啊,你敢说!我跟你没完啊!”
  筱墨哈哈大笑,“没完啊?哎呀,你这一说,我还真是非常好奇你到底要怎么跟我没完呢?哈哈,镜子,我告诉你啊,陆小语同学呢——”
  “姐——”
  “他呢,平常什么也不怕,最怕的就是——”
  下面的话她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因为陆小语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到了她面前,一下子就把她的大嘴巴给掩了个严严实实。镜子瞠目结舌地瞪着这对造型奇异的姐弟,筱墨嘴是被堵上了,可是四肢还精力过剩地保持着张牙舞爪的状态胡乱地在空中扑腾扑腾。而小语么,那个永远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优质美少年,此刻居然一脸惊惶,额头、发梢都是满满的汗,形象全无地只顾着捂住她老姐的嘴,活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所以恨不得当场杀人灭口,然后毁尸灭迹。
  看情形,镜子压根就插不上手,所以,怎么办呢,不如,就呆一边儿看热闹吧。
  这瞬间,活蹦乱跳的丫头施展着浑身解数,又是踢又是咬,把女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简直发挥到家了,总算成功挣开了弟弟的手,谁叫他这时候还顾忌着绅士风度呢,怪谁啊!
  只见好不容易脱困的陆筱墨嘴一张,贪婪地吸一口空气,“憋死——”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呢,就又被一把堵了回去。陆筱墨急得眼睛都红了,乌黑的眸子用力地转来转去,里头的怨恨简直可以毒死一头大象了。
  最终,小语放弃。
  两人都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似的一屁股瘫到了地上,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了,心有灵犀地直接就躺了下去,脑袋枕着左手,右腿微微曲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镜子暗暗在心里笑,真不愧是姐弟,连动作都一致得好像一个教练训练出来的!
  好久,等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小语缓慢闭上眼睛,
  “因为我想上海大!”
  筱墨迅速转过头去看他,
  “为什么啊?”
  小语并未睁开双眸,年轻的脸庞上除了细密的一层汗珠,还有晚霞镀上的色彩,反射着淡淡的金色,让镜子想起了《西林克斯的神殿》里面英姿勃发的潘神。他均匀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波澜不惊,
  “和你一样,因为我想去。”
  仿佛怕觉得不够分量似的,他很快又重复一遍,“因为我想去!”
  小语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蓦然张开了眼,不知是否是巧合,镜子感觉他的视线好像全都落在了自己的眼睛里,跟着又迅速垂落,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也太深重,以至于当事的双方都没来得及咀嚼清晰,就已如星辰一般在瞬间沉入了茫茫的天宇。镜子心脏猛然收紧,随之无意识地望向旁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是他俩都没来得及看见,筱墨也在这时抬起了眼睛,并且,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筱墨忽然就有了一种预感。女人的预感。很不情愿地将过往的种种串联起来,她很快就觉出了这种预感的可靠性,可是,她宁可相信那些都只是她的错觉。
  殇
  最终他们仨谁也没离得开谁。镜子和筱墨进了海城大学的医学系,专业是临床医学;而小语则毫无悬念地被海大最好的机电专业录取。据小语的说法,这属于物理的范畴。
  大学不同于高中,上了大学之后,属于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随之变多,陆筱墨往海中也就跑得越来越勤,以至于在现在的海中乃至整个海大,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陆筱墨追了乔安三年这码子事。按她自己的说法,她陆筱墨早已是走火入魔了,所以如果是朋友的话,就千万不要阻挠她的追求大计,让她自生自灭吧!
  镜子呢,则一如既往地往返在梅园街14号和学校之间,没课的时候会和小语出去吃吃饭、打打球,或者逛逛书店,生活简单至极。面对着筱墨这么多年如一日的狂热与执着,她依然只有羡慕与祝福的份儿,然而多年前的隐痛却也随之重新浮上心头,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成双成对,她却还是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恋爱的冲动,这是怎么了,她依然还是学不会爱上任何人。
  小语终于满了十七岁,然而这个年纪,在大学里却无疑是相当小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受欢迎度。虽然只有十七,可是凭借182cm的身高,出类拔萃的容貌,以及海大第一名的进校分,他就算是再想把自己藏起来当缩头乌龟也显然是不可能的。用一句言简意赅的话来总结就是:盖倾慕者如云啊!好在海大的女生还是够矜持的、害羞的、礼貌的、懂事的、手下留情的,人家再怎么优秀也还只是一个小弟弟嘛,该奔放时固然要干脆利落,该含蓄时也绝对要懂得内敛、优雅是中华民族伟大女性的优良品德呀。所以,除了永远也收不完的巧克力、读不完的情书、躲不了的“巧遇”,陆小语同学的大学生活总的说来还是比较如鱼得水、逍遥自在的。
  大一的一整年就这样漫不经心着过去,点点滴滴、零零总总,有些深刻,有些淡泊,过了明天,就将迎来他们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暑假。那些纠纠缠缠牵绊了这一整个青葱年少的少年心事,都在这段岁月的末梢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结吧 。
  晚上吃完饭,筱墨犹豫再三敲开了小语的门。小语的卧室在屋子的最东面,有一个不算大的阳台,窗户朝阳,可以看见城市的第一道曙光。筱墨进去时,屋里只亮一盏落地灯,就着柔和的光线,十八岁的少年斜靠在沙发上,只穿着居家的背心短裤,裸露在灯光下的手脚白皙而修长。手里捧了本当月的《天下足球》,年轻的眼神里一片专注;姿势舒服,可是依旧端正,
  筱墨皱着眉看他,一时间没想好要如何启齿。见半天没什么动静,小语视线不由从手里的杂志缓缓拉上去,不提防正与筱墨若有所思的眼神撞在一起,一霎那,怪事出现了,向来敢作敢为的陆筱墨居然仓皇地迅速移开眼光,但小语已经从那匆促的一瞥间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有事?”
  筱墨条件反射似的赶紧摇头,马上又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小语失笑,这样的瞻前顾后、吞吞吐吐,让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站着的这位还是不是他老姐陆筱墨了。
  “你怎么啦?”
  筱墨深吸口气,在心里面给自己加油,一边是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一边是最好的朋友,她谁都不想伤害。陆筱墨,一次解决干净,干得漂亮点儿。
  “小语,我有话要说。”
  小语依然在笑,“好,你说。”
  筱墨考虑着自己的措词,得尽量委婉点儿吧,“小语,其实这世上,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的,你还这么小,有些东西可能只是因为一时的好奇,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其实,那些就只是你的错觉而已也说不定。我明白,你可能觉得——”
  “行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小语猛然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可是嘴角的笑意已经隐去。
  筱墨被他噎住,僵在原处,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决定开门见山,真是自讨苦吃,搞什么迂回战术,这根本就不是她强项嘛。气沉丹田,再运口气,
  “有件事,你当初要上海大时我就想问你了。”
  小语颔首,眼睛里是洗耳恭听的神色。
  “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镜子?”
  “是!”唯一的一个字,小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回答得足够利落干脆。
  完蛋了!小语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筱墨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冒出这三个字后宣布彻底当掉。从那张健康英俊的脸上传达过来的信息认真、笃定,没有一丝犹疑,小语的不假思索让筱墨一下子束手无策,她原本以为他怎么着也该低调一点儿的,这样她至少可以一边说一边想,然而小语这样的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她的美好愿望,让她立刻就张口结舌起来,
  “啊……你,你,也许,也许你搞错了,你对她,对她的喜欢就是,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一半,筱墨马上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诌不下去了。
  小语微微坐直身子,半边脸庞跟着陷入了深深的暗影里,年轻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
  “我喜欢她。不是你希望的那种,而是单纯的喜欢。”
  寥寥数言,筱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就要这样败下阵来。反驳的话停在唇间,却怎么看觉得怎么力不从心,
  “小语,你才十八岁。况且,况且镜子,镜子……”
  小语的声音不疾不徐,“她和你不一样。镜子不是我姐姐。”
  “她,她虽然不是你亲姐姐,可是也跟姐姐差不多啊!况且她整整比你大三岁呢,你怎么能喜欢上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子!”
  筱墨气结,一时竟有些口不择言,可是她怎么可以这样说镜子呢,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收不回来了。两人都被这样一句无心之失的话吓住,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冷不丁地,小语忽然开口,
  “那样的女孩子?是哪样的女孩子?哼,你可以喜欢上比自己大十来岁的男人,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镜子?”
  “你!”筱墨瞠目结舌,仿似被一下子戳到了痛处,她的脸唰地红了,语气也变得激烈, “反正你想都别想,不可以!你们绝对不可以在一起!”
  “嘭”随着惊天动地一声摔门,谈话不欢而散。
  早上来接镜子的只有小语。镜子伸着头朝后面看了好几遍,
  “你姐呢?”
  小语口气淡淡的,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她坐公车。”
  镜子认真地扫视小语几秒,“你们吵架啦?”
  小语低头,笑,“你看出来啦?很明显吗?”
  镜子耸耸肩,不置可否,“为什么啊?”
  “因为——”小语顿住,“其实也不算吵架吧,她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
  镜子抬起头看他,笑得不可思议,
  “我记得小时候你特别听话,怎么也会有惹筱墨生气的时候?难道真的是因为长大了,所以翅膀就变硬啦?”
  小语苦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掏出面包和牛奶递到镜子手上,转身跨上单车,
  “我也不知道。走吧。”
  镜子没再说话,乖巧地坐上去。
  沁凉的风悄无声息兴起,带来远方淡薄的花香,顺着车轮旋转的轨迹,丝丝入扣地将两人包围。天的尽头,一轮新日正冉冉升起,懒懒照耀身上,粉红粉黄,为这座尚未苏醒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明媚的金色。
  手臂上传来异样的触觉,小语下意识低头,一缕漆黑的长发正贴着自己的肌肤,因着这城市穿行而过的风,时而飘忽、时而匍匐,迎着渐渐明晰起来的日光,在自己瘦削的手臂上翩跹起舞,投下丝丝缕缕的暗影。小语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那缕预料之外的发丝……
  沐浴在天光下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眼神迷离,里面落下了一整个清晨明晃晃的金色,薄薄的嘴唇轻轻抿着,英俊的脸庞泛着微微的红,身后的背景是一片巨大的宁谧。
  少年的心思,逆着风,不动声色地就微妙起来。
  筱墨从小就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镜子一进门,就看穿了她脸上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她赶紧坐下来,一面提防着教英语的那个老女人猎狗一样四处逡巡的眼睛,一面压低了嗓门紧张地和筱墨说话,
  “你和小语吵架啦?”
  筱墨吭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镜子有些好笑,“还在生气呢?你呀,怎么说也是姐姐呀,他就一小孩子,比你整整小三岁呢,你跟他掐个什么劲儿啊,是不是?”
  筱墨转过头来看她,恶狠狠地说,
  “他!他,你知道他昨天有多气人吗?”
  镜子余光瞄见老女人的视线已像机关枪一样无情地扫射了过来,立刻有被抓现场的狼狈,她一下子把筱墨的脑袋摁下来,脸刷一下子红了,
  “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筱墨张了张嘴,定定地盯着镜子,一时失了神,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儿此刻微微拧着眉,瞳孔点墨一样乌溜溜的,里面似乎蓄着一整池的泉水,幽深、清澈,凝着若有若无的忧愁;只是肌肤太过苍白,隐隐的好像有些透明。细细看过去,二十一岁的镜子和印象里那个美到极致的薏眉阿姨竟慢慢重叠到了一起,原来她是这样的好看啊,怎么自己从来都没有发现呢?
  镜子双手在筱墨面前接连晃了好几下,
  “怎么了?筱墨!筱墨!”
  筱墨好容易才收回不着边际的臆想,脸上勉强挤上一丝微笑,
  “其实也没什么,你别担心了。快看你自个儿的书吧,老女人已经朝俺们这儿瞄好几眼了,当心今天中奖,被她滴溜出去就挂了。”
  镜子只好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两节课下。镜子眼瞅着筱墨好容易离开,这才一路小跑到隔壁大楼机电一班找小语。
  感觉头顶忽然笼罩过来的阴影,小语轻轻昂起了脸,在与镜子视线相遇的瞬间,不禁有些手忙脚乱,
  “镜,镜子,你,你怎么来了?”
  镜子朝他看一下,兀自往外走,脸上有隐秘的笑意,
  “跟我出来一下。”
  筱墨从洗手间出来时,不经意瞥一眼楼下,正看见爬满紫藤的走廊上,小语和镜子手拉手一前一后快速往外跑去。她狠狠地一跺脚,马上有火冒三丈的感觉,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在生谁的气。所以只好跑回自己座位,把手头的几本书摔得乒乒乓乓的,引得邻座几人纷纷侧目。她才不管呢,就这么自顾自地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终于腻烦,于是站起来,跑到阳台上,望眼欲穿地盯着一楼的走廊。
  直到上课铃响前几分钟,镜子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面春风地笑。筱墨顿觉脑子嗡嗡直响,憋了一肚子的气,涨得好像充气过了头的气球,马上要爆掉。
  镜子径自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发出小声的喘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隐没,筱墨左看看右看看,真是越看越恼火,越看越来气。小语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和呢。
  真是伤脑筋!
  好容易熬到放学,筱墨故意慢吞吞的,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出去,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她才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镜子和小语堵在门口。
  筱墨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就想越过他俩,镜子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微笑浮上面庞,
  “到底你是在和谁生气啊?不是明明是小语吗,怎么连我也不理啦?”
  刚刚镜子和小语毫不避讳手拉手的画面还停留在脑海,筱墨鼻子里“哼”一声,不想说话,知道自己一张嘴就会伤人。镜子求救似的看一眼小语,他正沉默地站在一边,眼神看上去有些尴尬。没办法,镜子只好一手一个拽着这别扭的姐弟俩,强行把他们拉在一起,扔下一句,“小语说有东西给你。”就自顾自跑了。
  窗外已经听不到学生们鼎沸的喧嚣,四周一片静谧,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就这么降临。两人开始就这么站着,经历了昨晚的谈话,姐弟二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终于,小语干咳一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给她脸色看。”
  筱墨不由酸溜溜的一句,“哟,都已经开始护着她了。”
  小语一窒,音量不自觉提高,“陆筱墨,你别太过分了!”
  这个从小到大都和颜悦色的小子竟然对着她大吼大叫,还敢直呼她的名字,真是要造反了,对此时的筱墨听来,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小语,你吼什么吼什么?你还敢冲我吼?现在过分的人是你不是我!”
  筱墨一言蔽之的态度让小语也恼了,可是他是来讲和的,他不想吵架,小语不得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
  “我哪儿错了?我不就是喜欢镜子吗?我喜欢她到底哪儿错啦?”
  “你喜欢她本身就是个错!你不可以喜欢她,不可以,因为你们根本不合适!我今天明确地告诉你,陆小语,你们不合适在一起,不管是我还是爸妈,我们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你们不合适!”
  小语脸上的神色完全冷下来,音调依旧平缓,可还是听得出极力压抑着的不满,
  “不合适?就因为她比我大吗?好,那我现在也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在乎。你抬出爸妈来也没用,就算她比我大十岁也好,我还是喜欢她。”
  “啪”,筱墨一个巴掌甩下来,随着清脆的一声巨响,两人都懵了,瞪大眼睛瞅着对方,眼里都是不可置信。良久,筱墨伸出手,心疼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小语,你才十八岁,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比她更好、更适合的女孩子。听姐姐一句话,不要喜欢她,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对她到底了解多少呢,你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知道她的身世有多复杂吗,知道别人在她背后是怎么指指点点的吗,小语,你是我弟弟,我不想她们也这么说你,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小语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躲开筱墨的手掌,面上呈现一派浓墨重彩的悲哀,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你还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把你当成唯一的朋友,信任你、依赖你、关心你,可是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
  “你知道今天两节课后我们去哪儿了吗?”
  小语摊开右手心,里面竟紧紧地攥着一个大大的棒棒糖,一圈一圈,勾勒着鲜艳的七彩酥糖,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她带我去买棒棒糖……因为她说你最喜欢吃这个,小时候,只要你一不开心,她就会马上跑去买棒棒糖哄你,不论地方多远时间多晚,都会去买给你,她告诉我你只要吃了棒棒糖,就会不哭了。她还跟我说,虽然你现在长大了,可是只要给你买了棒棒糖,你就不会再生我的气……”
  “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误会她、瞧不起她、否定她,甚至诽谤她,唯独你不行,你不可以!”
  小语扔下沉重的一声叹息,转身拂袖而去。
  筱墨怔怔地盯着桌上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小时候的画面一幕一幕倒带一样浮现眼前,眼泪倏地就喷薄而出。这样的话怎么如此轻易就说出了口,她怎么竟容许了自己这般伤害镜子?她们分开这许多年,这样难得才又重聚在一起,她曾对自己发过誓的,这一生一世都要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如今呢,在伤害她的恰恰是曾经信誓旦旦的自己……
  筱墨的泪灼灼滴落,一滴一滴,打湿了五彩的棒棒糖,彩虹一样的图案顿时变得一片模糊。可是小语,你是我弟弟啊,我同样不能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而且,要如何才能让你明白,这么多年,镜子一直学不会爱上任何人,只是因为心里早已装着一个人,而她自己却还不自知而已,但那个人,不是你啊……
  你这样的执着,到头来要如何收场啊。
  今天是这一学年的最后一天,上完上午的四节课,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正式来临。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筱墨一个人在走廊上走,心里慢慢砌起了一座城墙,高耸入云,从未有过的沉重。经过楼梯的一瞬间,她忽然“啊”地尖叫出声。
  顺着她惊惧的眼神,楼梯拐角慢慢浮出一个瘦削的身影,一头海藻样乌黑蓬松的长发,曝露在天光下的小半张脸惊人的苍白,好像没有一丝血色,眼泪还是新鲜的,台风一样席卷了那张美丽而脆弱的面庞,穿着白裙子的镜子整个人都陷在那一大片忽然就无边无际起来的阴暗里,看起来像一樽晶莹剔透的白瓷娃娃。
  隔着拐角深深浅浅的暗影,镜子看着曾经两小无猜的女孩儿,眼底是漫天漫地的忧伤,那要多艰难才好不容易掩藏起来的一整个年少的自卑,就这样无情地被曝露在了天光之下,从此,再也无法收藏。
  “筱墨!”她含笑叫她的名字,像很小的时候一样。
  “嗯。”她轻声应她,感觉泪水与愧疚一起在胸膛潜滋暗长,瞬间茁壮成参天大树。
  “你放心吧,我不会和小语在一起的。我不会喜欢上他的。”她依然在笑。
  “镜子……”她被自己的眼泪哽住,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筱墨,我要走了。”她还在笑,泪水却一个劲儿地流下眼眶。
  “什么?”她惊呆了。
  “快了。”她始终在笑,漆黑的眸子里都是惆怅,化也化不开的浓郁,“我是说,杜若就要回来了。”
  她于是放下心来,杜若每年暑假都要回来的。于是她也说,
  “我、小语,还有我妈,也会回方苏过暑假,可能得有两个月不能见了,不过咱们可以打电话的,是吧?”
  她轻轻的点头,“筱墨,我走了。”忽然就走上前,瘦弱的双臂伸展开来,在明亮的阳光下,恍然间好似一双巨大的白色翅膀,将她紧紧地裹在里面,就像拥住了最后一个希望。她的泪慢慢滑下,顺着回忆斑驳的纹路,落在她短短的发际,一瞬间湮灭不见。
  “筱墨,我舍不得你。”
  筱墨愣在原处,目送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颈窝间还残留她发梢的香气,丝丝缕缕,风一吹,就消散殆尽……
  杜若回来了
  一星期后,从卖蔬菜的小贩到坐办公室的白领,海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个新闻,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商殷硕因涉嫌谋杀被捕入狱,警方根据知情人的透露撬开他卧室的地板,发现一个锈迹斑斑的冰柜,里面有一具已经腐败的女尸,从尚未腐烂完全的衣服看上去,她身穿一件宝蓝的印花短袖旗袍,领子以及袖口都滚着金边……
  几乎是被捕的同一时间,殷硕经营的富腾地产被指有巨大的资金亏空、偷逃税款等多种问题,公检法很快涉入调查,一个月后,别墅被依法查封,殷硕个人资产也被冻结。除了涉嫌谋杀,殷硕同时面临利用职权鲸吞公司资产、偷逃国家税款等多项指控。
  在清算资产期间,殷宅周围陆续出现一波又一波的“债主”,白天黑夜的将殷宅闹得鸡犬不宁。
  2001年8月6日,在贴出公示的第四天,殷硕的儿子殷杜若、女儿殷镜不知所踪。
  2001年7月12日,事发后第8天。
  杜若接到肖梓儒(肖梓儒,殷硕多年老友,海城乃至全国鼎鼎大名的大律师)电话,千里迢迢从法国赶回海城。因为时差的问题,杜若于次日清晨7:30到达海城。坐了整整10小时飞机紧接着又是2个多小时的汽车,当杜若出现在镜子面前时一脸的憔悴与困顿。镜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间,睁大眼睛瞪着面前风尘仆仆的男子,除了不停地掉泪,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这个少年,是在什么时候,已然蜕尽了年少时的青涩,倏忽间就已成长为她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目光隐忍的男人,是足以让她安心与依靠的男人。
  杜若不动声色地承接过她瞳孔里面满满的委屈,“啪”一下扔掉手边的行李,朝她展开双臂,镜子愣一下,旋即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痛哭。杜若轻轻拥紧她,小心伸手,将她散落额际的几缕发丝一一拢到耳后,浅声宽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好孩子,别哭,以后你再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陪你一起面对。”
  晚上杜若顾不上舟车劳顿,亲自给镜子下了面,里面加了青菜、火腿、还有一个鸡蛋,一口一口看着她全部吃完才稍稍安心,他知道的,这段日子,她一定没吃过一顿正儿八经的饭。看着她愈加苍白的侧脸,他一下子有无尽的愧疚涌上心来,他不在她身边,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一直只有她自己,害怕也好,哭泣也好,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害怕孤独的她,守着这样一个毫无人烟的大屋子,到底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只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似乎感受到杜若的视线,镜子慢慢放下筷子。杜若收回思绪,看一眼她的碗,
  “吃完了?”
  镜子乖巧地点头,杜若露出满意的笑容,
  “还饿不饿?”
  “我饱了。杜若,为什么回来?”
  杜若认真地看她,语气再坚定没有,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镜子缓缓低下头,眼泪含在眶子里,细细揣摩他话里的意思,他说他“不会”,而不是“不能”,一字之差,对她来说,意义却是天差地别的。她悄然抬头,笑容已如莲花般盛放,
  “杜若,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很重要?比谁都重要?”
  杜若不露声色地凝视她扬起的脸,明明是笑着的,漆黑的眸子里却游移着那么深重的不安定,蓦然就想起她之前无数个夜晚独自思念薏眉泪流满面的样子,一颗心就这样无能为力地抽痛起来,他心疼看着她,
  “是的,很重要。对我来说,你比谁都重要。”
  这么多年来,杜若第一次梦到殷硕,在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里,殷硕站在高高的天台,逆着风,舒展开双臂,忽然,他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站着的自己,露出一个隐晦而恣意的笑,转身跳下了万丈高楼,杜若“啊”一声惊醒,背上全是又湿又冷的汗。紧张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缓和,又不由倒抽口凉气,就着落地窗台清冷的月辉,他看见自己床边竟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睡衣,双手抱着心口,一头乌黑的长发冷冷地披在瘦削的肩上。
  他松口气,是镜子。于是赶紧坐起身,轻声唤她,“镜子,睡不着吗?”
  镜子视线不安地转移到他俊秀的脸上,小得不能再小地嗫嚅,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杜若的脸唰一下红透了,好在镜子看不见。暗夜里,镜子低垂的瞳孔看起来亮晶晶的,里面仿佛盛着一整个夜晚的星光,杜若的心房忽然就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镜子安静地等待着,并不刻意找寻杜若的眼神,她其实可以预想他此时的挣扎,他们是兄妹,但是早已过了可以耳鬓厮磨的年纪;可是,这么多年,她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太孤单了。
  他想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而她真的只是妹妹。这么多年日积月累的心疼与不舍最终战胜了属于这个年纪青涩的心动与害羞,杜若朝她张开怀抱,轻声说,
  “过来吧。”
  镜子“呜哇”一声,脸上的表情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雀跃不已,可是动作却是战战兢兢的,好像生怕动静一大,所有这一切的允诺都会像小时候玩的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不再算数了。镜子小心翼翼地缩在杜若怀里,把自己蜷得好像躺在妈妈羊水里的胎儿一般,那样就会比较安全吧,然而整个身子依然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杜若心疼地拥紧她,眼泪热得灼人,可是一滴滴都只能咽回心里去。
  镜子,我不会丢下你,这一次,一定不会。
  伤离别
  2001年9月7日,海城大学开学。筱墨姐弟在两个月后如期从老家方苏归来,可是他们再也找不着镜子。学校方面的答复是已于一个多月前办理了休学。而梅园街14号也已是人去楼空,金属大门的门廊处结了厚厚一层灰,屋檐上隐约还有零落的蛛网。透过镂空的栅栏,可以看见墙上随处乱抹的标语,什么“欠债还钱,小心报应!”、“再不还钱放火烧你全家”之类的,一个比一个恶毒。
  谁都看得出来这里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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