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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两声花开-第8部分

杜若,瞳孔蓦然瞪大,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不详的预料。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镜子,只见背影,暖煦的微风吹起她白色的裙角,好像一只翩跹的蝴蝶,然而竟看出她全身不可思议的颤抖。
  最前面的杜若,剩下一个并不十分清晰的背影,然而依然看得出他右腿怪异的曲展,走起路来,小腿蹬得笔直笔直的,好像失去了知觉的玩偶。
  镜子忽然追了上去,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正在踽踽而行的杜若拽了过来,一瞬间,又是满面泪花,
  “你根本没结婚是不是?”
  杜若的惊讶还挂在脸上,一时有些始料未及,不知该如何作答。镜子开始不顾一切地死命摇他,
  “一切都是你编出来的对不对?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腿怎么了?”
  杜若的思绪此时已转回来,眼里在瞬间纠结起漫无边际的阴郁与一丝丝分辨不清的情绪,忽然,他双臂一挥,轻轻一甩便挣开了镜子箍着的手臂,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冷。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神,两人都僵持着。良久,杜若轻轻撩起裤管,镜子的脑子“嗡”一声炸了,裤子下面是一具坚硬的器械,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冰冷刺眼的金属光芒,杜若冷冷地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亦没有温度,
  “是啊,一切正如你所见。”
  镜子直直地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泪唰一下掉了下来,
  “杜若,这是为什么?”
  杜若看她一眼,心情一下子无法控制,于是赶紧转过头去,机械的声音顺着风也飘进了小语耳朵,
  “三年前,车祸。”
  镜子蹲下来,俯身轻抚上那冰冷的器械,手心一阵沁寒,说出来的话到最后都成了哽咽,
  “疼不疼,你疼不疼?”
  短短的一句,霎时击中了杜若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一切都被她看穿了,他忽然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镜子,已经没事了……”
  “放心吧,我会过得很好。你也是,珍惜现在拥有的。”
  “镜子,我走了。”
  小语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一时不知是喜是悲,眼看着那个挺拔俊秀的身影即将走出视线,愣在原地的镜子突然石破天惊般爆发出一声这27年来从未有过的嘹亮叫喊,
  “带我走!杜若,带我一起走!”
  记忆里的男人
  多年之前的海城,从海城中学到海城大学,几乎没人不知道那个个子小小、却眼神倔强的女子曾轰轰烈烈地喜欢过一个名叫乔安的男人,最终的结局怎样,除了当事的双方,没有第三人知晓,只是到了时过境迁之后的今天,乔安虽然还是一个人,在他身边却再也不见那个永远笑容满面、精力过剩的女子。
  2006年,陆筱墨,26岁,未婚,医生,家境优越,长相也自是不错。转眼之间,离开海城已经两年,陆筱墨至今不愿去回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相见:那个男人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还有那张忽然冷酷、决绝起来的脸,让她时至今日,只要一想起来,依然会十指冰凉。
  她爱了他整整七年。
  可是在他眼里,她可能什么也不是。
  ……
  “我明天毕业。”
  “……”
  “如果,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留下来……我们——”
  “不用了。”
  “为什么?”
  “……”
  “你说话啊,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因为,我不喜欢你。”
  “你,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开玩笑。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所以你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
  作他学生的三年,加上四年的大学,他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重话,他只会善意地笑她,默默地帮她,然后一次次岔开她说喜欢他的话题,然而这一次……
  如果所有的宽宥竟都只是为了成全这最后一次的残忍,那她宁愿他从一开始就彻彻底底地拒绝,不要给她那些海市蜃楼一样幻灭的希望。
  可是,他给了。那末,她那份已然覆水难收的感情呢,又要向谁讨回?
  毕业那年,筱墨赌气一般逃离了海城,那时,她就在自己心里立过誓言,这一生,忘记那个曾经这样义无反顾的自己,也要从此忘了那个叫“乔安”的男子。
  之后的几年,她一直听从着母亲墨仪的安排,和那些所谓“门当户对”的男子相亲。
  然而,就是这样,有些人,注定了是无法两两相忘的。对筱墨来说,她的那个人是乔安。工作后的第二年,筱墨终究还是选择请了一周假,只身一人离开方苏,去到乔安居住的城市,彼时距离他们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了整整9年。这中间,他们一次次相遇,最终却还是选择永远分开;亲身经历也好、冷眼旁观也好,却真实地见证着一个个形形色色的爱情故事在自己的命途上轮番上演,却似乎一直逃不开看客的尴尬,那些围绕彼此身边的红男绿女,或者热闹,或者安静,却感觉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似的。
  乔安还在海城中学,日复一日当着自己的数学老师,深居简出,生活一如既往的简单纯粹。筱墨等在海城中学门口。当乔安步出校门的一刹那,第一眼就看见那张隐匿在记忆深处的笑脸,只是此时此刻,那涟漪一样圈圈氤氲开来的素淡安然,不知何时就已取代了往昔那曾放肆张扬的笑意。
  好像心里面早有某种默契一般,没有多说什么,乔安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笑,
  “回来了?”
  筱墨莫不做声地点头,唇角一味是恬淡的笑,经历这许多年的分离与牵念,那些年少时的义无反顾早已被销蚀风干,留在了记忆的风里,兀自唱着寂寞的歌谣。
  筱墨悄悄抬头看一眼他的侧影,那张白皙的面颊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晕上了岁月的痕迹,一下子感觉柔肠寸结,于是在心里面对自己默念一声,
  不管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次。
  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和她重聚,然而经历这么多年的分隔,她却又再一次站到他面前,乔安在心里也暗暗有了思量。
  乔安的公寓。
  筱墨安静地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手持咖啡,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眉眼低垂的男子,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他住的地方。
  良久,乔安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有决绝的神色,他重重吸一口气,目光倏地柔和,
  “我一直在等你。”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有关听听的事情。”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乔安遇上听听的时候,他25岁,那时是春天,隐州的桃花正开得熏熏然。
  隐州是座靠海的南方小城,一年到头多雨而潮湿,鲜亮的青苔像蘑菇一样,在巷子的夹缝里顽强地生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遇而安。
  城西的小钟楼,在每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都会传来悠长的钟声,当……当……一下一下,安宁而绵远。
  每当春天来临,绯色的桃花会在一夜之间开遍小城的大街小巷,如雨如雪,如火如荼。
  春雨缠绵、落英缤纷间,破败老旧的巴士尽心尽责地爬行在铺满宽大梧桐树叶的街道,车轮所及之处,细致入微的“滋滋”声不绝于耳;用心支起耳朵,恍然心悸……
  车厢里的乘客寥落无几,星罗棋布般疏落而安静地散落在巴掌大的地方,听听戴着耳机,慢慢倚着门边的扶手,筋疲力尽地阖上了眼皮。
  中途停站。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司机倏然刹车,听听毫无防备地就这么狼狈地被甩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后坐的玻璃,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里,她狠狠地向后摔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忽然迅速而及时地钳住她的手臂,硬是把明明濒于危险之中的她就这么生生给拽了回来。
  有惊无险。
  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上演那么几场,听听司空见惯地移过眼神,冷不防撞进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阴郁,可是好看,嘴唇紧紧地抿着,唇角的笑意似有还无。她吃力地辨着他的唇型,意料之外地发现他的发音居然是“仔细”而非“小心”。
  司机一直不停地摁喇叭,不耐烦地催促着人们下车。听听用力地回望了乔安一眼,笑笑,这才不慌不忙地跳了下去,翩若惊鸿。
  那时的乔安刚刚25岁,却已博士毕业,正供职于一座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都市的某家纳斯达克知名上市公司,职务是策划部总监,正是所谓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平时身边除了一个固定的名门淑媛的未婚妻以外,还不乏大群光鲜靓丽的红粉知己。走到今天这步,人生堪称完美。
  鉴于上半年的骄人业绩,老总额外开恩,特批了他一个月的假期好好放松放松。
  他的落脚点是隐州。
  很多年不曾回来过……他现今的人际圈子里没人知晓,他曾在这里出生、成长,经历了最初的幸福,也埋葬了最后的一丁点卑微的思念。十年前离家,他曾咬牙切齿地对那个人咆哮着说他们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为此他真的再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重新踏上这里。然而一份发自隐州的病危通知单,还是一下子将他拼命掩藏了十多年的伤口全都放大到了跟前。
  原来,什么都不曾忘记,一丁点儿也没有。
  华灯方上,远近的灯火静默而安静地散发柔和温馨的光芒,他拖着疲惫而麻木的躯体走出隐州火车站的时候,黯沉沉的天空正漂浮纷纷扬扬的雨丝;稀疏的道路两旁栽着茂密的桃花,浓郁的香气经雨打湿,等到近前已成淡得快要散在风里的甜腥。
  十年了,外面的世界早已是车马喧嚣、天翻地覆,而这里却一切宛然如故,时光的车轮辗转过此,却好像未曾留下丝毫的印记。
  乔安拖着行李箱,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人烟冷落的出站口,许久竟未见一辆出租车经过。
  “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心绪极坏,不由得暗自咒骂一声。
  这样一个体面而英俊的人,居然一直站在雨里,虽然他看起来气急败坏,脸上的线条也显示着冷漠不可亲近,可站台小店的女老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
  “小伙子,你是外地的吧?过了马路再朝前走,才是公交站。”
  他恍然清醒。这里依然是十多年前那个闭塞的南方小城,没有出租,只有公交。乔安有些赧然地看一眼好心的女老板,轻声说了句,
  “谢谢。”
  乔安选了门边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雨丝若有若无,隔着灰蒙蒙的一片雨雾,是陌生又熟悉的街道。
  暮色阑珊。
  陈旧的巴士沿着积水的街道不紧不慢地向前爬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余光不经意瞥到对面站着的年轻女子:海藻样乌黑蓬松的卷发几乎垂到腰际,穿着素净的蓝色碎花棉布裙子,光脚套凉鞋,雪白的脚趾被水浸得发白,倔强地裸露外面。皮肤白皙然而有些粗糙,脸上亦自自然然没有化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是干净明媚的,安静中又透露些些温暖,甚或和这四周淡漠的人群都有些许的格格不入。
  这样素淡安然的一张脸。
  见惯了都市那些妆容精致,曲线玲珑的曼妙佳人,乍见如此清爽到纯粹的女孩子,乔安不由得一怔,然而女子只自顾自地掏出一副||乳|白的耳机塞上,旁若无人地眯起了眼睛。
  没留意过了多久,司机口中的站名还没报完,脚下的刹车已然迅疾地踩了下去。那个素净的女子重心顿失地直往前冲,乔安眼明手快,一刹那抓紧她并不纤弱的腰,女子好险才没被甩出,她转过头,用力朝他回望一眼,然而清澈的眼神里并未流露感激,甚至没有丝毫的惊恐,只是淡淡一笑,那抹笑容甚至不是朝向他的。
  她就这样迅疾而优雅地跃下了车……
  乔安莫名其妙地锁紧了眉头,目送着那袭蓝衣在视线里渐行渐远,心口蓦地跳了一下……
  结果乔安就这么坐过了站。
  乔安赶到疗养院时7点刚过,春末的这个时分,在那些车马喧嚣的很多城市,天光尚自亮堂,只不过连绵无期的阴雨让隐州的天空过早地蒙上了黑暗的阴影。光阴流转,这幽闭的小城,一年四季都显得那么泾渭分明。
  疗养院是多年前西行传教的修女们留下的,延续至今,二十多年前,名字由修道院改为了疗养中心,坐落在城市东头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面积不大,但绿树成荫,环境优雅。乔安记得当年自己还只是小学生的时候曾和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溜进去玩过几次,只是后来因为实在太闹腾了,被慈眉善目的嬷嬷们给“请”了出来。一转眼都十年过去了,外面已是天翻地覆,而在这里,时间却仿似凝滞了,什么都不曾改变,包括疗养院白色的楼群,还有上面经年不变的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一切都定格在他年少离家时的模样。
  穿梭在陌生的回廊,阴暗逼仄,黑暗里闻起来,隐约有潮湿发霉的腥气。天光,透过屋顶五光十色的彩色玻璃,惨惨淡淡地投下了灰白的影子。
  白制服的小护士拘谨地在前面引路,不时小心地回过头看一眼乔安,
  “乔伯伯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遇上气温突变什么的就会感冒,咳嗽什么的……总也不见多好……去年例行体检的时候,查出来是肺癌晚期……一个人撑着痛苦了一年多,说什么也不让通知你……直到前几天,听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瞒着他给你发了电报……”
  乔安眼神飘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乔安的父亲乔东方年轻时是隐州的市长,在这个闭塞的小城,是个足可以只手遮天响当当的“大人物”,所以直到离家前,乔安都过着衣食无忧的大少爷生活,但物质上的富足并不代表着家庭的和睦,在乔安刻意遗忘的记忆深处,从父亲工作的地方到家仅仅需要坐三站路,难得堵车的时候也顶多会花上二十分钟,可尽管地理上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乔东方一年到头却极少有着家的时候,那时他正春风得意,除却早已人老花黄的结发妻子,他的红粉知己据说遍及隐州的大街小巷。
  没有人不知道乔东方的风流韵事,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似乎只有乔安的母亲。母亲几年前辞了工作,专心呆在家里,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相夫教子,恪守着为人凄子最大的本分,对丈夫在外面的事从来都不闻不问,或者说是视若无睹。
  可年少的乔安做不到,自记事起,父亲的所作所为就已一点一滴地在他心里渗透、堆积,直至终于垒起了一道厚厚的墙,远远地将父子二人阻隔两端,再也无法走近。
  每天每夜,那些巨大的砖块就如同跗骨之蛆般肆意侵蚀着乔安少得可怜的自尊,折磨着他不堪重负的灵魂。那时乔安15岁,外人的流言蜚语、父亲的不知收敛、母亲的隐忍退让,都让夹缝中的乔安羞愧难当、生不如死。
  终于,那天乔安没去上学,他摔碎了家里所有提得起、搬得动的东西,泪流满面地冲着母亲咆哮,为什么你那么懦弱,他外面有那么多女人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你知道外面那帮王八蛋说得有多难听吗?说你名义上是他乔东方的老婆,其实就是他一老妈子,就管煮饭洗衣服!可是妈,凭什么,凭什么他每天在外面风流快活,你却还要在这帮他煮饭洗衣服?这样的日子你为什么还要忍受?为什么?守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混蛋男人,守着一个空壳,你怎么还能过去下去!我受够了,受够了!还不如去死!我宁愿去死!宁愿去死!不行,我今天非要问问他,妈你跟我走,我们去问问他,到底他凭什么可以这么对你!走!走啊!
  母亲满脸惊惶,手足无措地往墙角缩去,颤颤巍巍地看着从来都温文尔雅、维护着自己的儿子突然像疯了样的发泄着心里的积怨,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乔安死死地瞪着她,眼泪重重地砸下来,终于夺门而出。
  这样的家,不要也罢!
  那天早晨,隐州市政府的人都看见,乔东方和他15岁的儿子,就在二楼的办公大厅,吵得不可开交。后来不知儿子到底说了什么,乔东方忽然“啪”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了下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巴掌,不止是乔安,连乔东方自己都震住了,摸着火辣辣的掌心,他猛然意识到,儿子长这么大,自己从未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可是今天……
  而乔安,整个人都被打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父亲,脑子一片空白,只是觉得鼻子一阵发痒,伸手一摸,满手粘湿的液体,腥腥的、热热的,看着手心这一大片鲜红,他反倒冷静了下来,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从此以后,你乔东方不是我父亲,我乔安也不是你儿子,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对乔安来说,这一巴掌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重得足以将父子俩之间唯一的那一丁点儿微薄的亲情也彻底地打得灰飞烟灭。
  面对着儿子决绝的背影,乔东方只觉心口一阵气血乱涌,终于,他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妈的,你个小杂种!十几年了,你吃老子的、穿老子的、用老子的,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谁知竟养了你这么只不知回报、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居然跑来跟老子叫板!你不是不认我这个老子吗,好,我倒要看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这么多年你身上有哪样东西不是老子的,不说别的,就说你现在身上这身儿衣服,是不是老子的钱,是不是?!还有你脚上的鞋,是不是花的老子的工资?你不是要跟我撇干净吗,好,那就索性撇得一干二净,你脱,你给老子统统脱下来!”
  闻言,乔安顿住,瘦削的身子直直地僵在不远处,那一刻乔东方忽然有些后悔,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儿子抄在裤兜里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渐渐拧成了两个拳头,死死的。很快,乔安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乔东方,眼圈红红的,几乎充出血来,他手一伸,用力指向乔东方挺直的眉心,飞快地撕扯着扒下身上的T恤、长裤、背心,直至——内裤,没有一丝犹疑,跟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还给你,统统还给你!乔东方,从今天起,我乔安跟你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见市长15岁的儿子满脸是泪地控诉着高高在上的父亲,一转身,赤身捰体着就冲出了市政府大门。
  如果那时乔安回头,他会看见,他眼中那个永远专制跋扈、山一样屹立不倒的男人,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轰然坍塌……
  乔安的青春从此演变为一场混乱的战争。他从家里搬了出来,从此混迹于那些乌烟瘴气的灯红酒绿里,他开始逃课、抽烟、喝酒,聚众斗殴。
  母亲不明白从前那个温顺安静的儿子,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仿似变了个人,她不甘心、也不肯相信,天天疯了样地在隐州的大街小巷里寻找自己迷失的儿子,哭着求他回家,乔安始终避而不见,因为他实在不忍心让母亲知道,此时的他已经找不到回头的那条路了。
  母亲的离开突如其来。那是乔安离家后的第三个月,他正在和一帮混混打牌,有人跑来说他家出事了。
  当他浑身是汗地跑到自家小区,一眼就看到那辆停在楼下的救护车,他想也没想就往里冲,却被一个医生拦腰抱住,医生向他示意,他这才发现自己脚边还放着一副担架,惨白的褥子中间氲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红,顶头露出一小块儿巴掌大的圆形,苍白如纸。乔安吃力地低下头去,快凑到跟前,才看出那是一张已然失去了血色的人的脸,女人的脸,那个女人,是他母亲。乔安顿觉心头一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母亲艰难地伸手去摸他的脸,乔安震了一下,贴着自己皮肤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惨白如帛,他的泪于是再也压抑不住,大滴大滴地从眼角滚落。母亲气若游丝,勉强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心疼地想去擦他两腮的泪,却力不从心,
  “安子,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在怪我,怪我为什么这样没骨气,任他在外面胡来?对不起,妈对不起你,我原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我以为你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所以……
  安子,妈错了……你记着,去……找你小姨,我让她帮你……存了一笔钱,足够你以后上学……还有生活的。你要答,答应我,好好上学,别再和那些人在外面胡闹了,要好好活着,好吗?”
  “妈……”乔安失声痛哭,“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我好好上学,我以后再也不和他们来往了,我求求你别这样!我们离开他,以后我养活你!妈!妈!”
  冰凉的手掌自颊边猛然垂落,乔安一愣,旋即捂上自己的脸,绝望地趴了下去。
  母亲的离世,让乔安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所谓成长,是必然要付出一些些代价的,只是他没有料到,他的代价会昂贵到不能承受。
  把母亲火化后,家里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拿,只身一人,带着母亲的骨灰,踏上了去小姨家的火车。彼时乔东方正躺在中心医院的高干病房。临行前乔安没去看他,他已经没办法容许自己这么做了,否则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那天的事乔安已经知道,母亲是存了必死的心想跟乔东方同归于尽的,这个男人,他伤她太深,这么多年的隐忍不发,并非是不在乎,仅仅是想为儿子维持一个就算已经名存实亡但毕竟还算完整的家。直到儿子愤然离家,她才恍然清醒,她错了,十多年来,儿子想要的并不是她这一纸屈辱的婚姻和这个形同虚设的家,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和母亲而已。
  她早已把安定和匕首都准备好了,却直到一个多月后才动手。乔安不知道除了害怕,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因素,尤其是从医生口中得知,乔东方明明早已喝了母亲加在红酒里的安定陷入昏迷,那时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他身上的多处刀伤中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他就更不敢再去多想。因为母亲辞职前曾是一名骨科大夫。
  左手爱的掌纹还历历在目,右手的恨意却也植根于青色的脉搏中潜滋暗长,是什么混淆了爱与恨的距离,多远又多近呢,仅仅是蒙着一层灰罢了。
  乔安从此在千里之外的小姨家长大,小姨和姨夫都是大学教授,膝下并无子女,对他很好,然而毕竟是别人家的屋檐,难免有寄人篱下的落寞。
  母亲的死亡,为他那段混乱得一塌糊涂的青春祭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点。乔安重新走上母亲期望中的路,带着满身的伤痛,艰难地爬起来,从此按部就班地升大学、考研、读博、工作、恋爱。学着生活,更学着忘记。
  直到十年之后那份发自隐州的病危通知单。
  乔安低着头,默默跟在热心的小护士身后,始终一言不发。没留意过去多久,前面的护士终于停下脚步,乔安下意识抬头,白色的木门正缓缓打开。毫无准备的,他的瞳孔一下子跃入屋内,来不急闪躲,视线于是就这么直白地射过去。一间很普通的单人房,靠窗的地方摆着张床,被单和褥子都是统一的雪白,显得有些压抑的肃穆。床头的柜子上放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子,插了几束新鲜的百合;此外还有一些杯子、茶壶之类的小东西,也都收拾得井然有序。可是并没有人。
  就在这时,远远地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一串轻微的脚步声,拉长了的,一下一下,紧贴着年深日久的水泥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蓦地戛然而止,位置是他身后。仿似某种征兆,乔安的心忽然就擂鼓一般狂跳起来。他定在远处,脚底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脑子里却放电影般,有无数的镜头来来回回地穿梭而行。
  终于,他回转过头,于是,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整整十年的身影在瞬间映入眼帘。乔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隔着中间已经比雪还冷的亲情,和咫尺之间的男人冷冷相对。没人知晓,他到底历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煎熬才终于能够像今天这样挺直着脊梁站在对面的男人面前。这个男人专扬、跋扈,他曾经可以那样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更曾亲手将他成长岁月里本就微薄可悯的一丁点儿亲情生生扼杀,挫骨扬灰。
  然而此刻,就在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上,他却那么清晰地看见了岁月流逝的痕迹,一道一道,无情地铭刻在乔东方苍白的额头、眼梢、脸颊、嘴角。他就站在他跟前,却再也不复十年前的样子,他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脊背也不知何时佝偻,宛如一只贫瘠而苍白的大虾。眼前的乔东方看起来多么像一个病痛缠身的可怜老人,单薄、虚弱、无助。
  乔安静静地看着他,乔东方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明明只有几步却再也靠近不了彼此的距离冷冷对视着,一言不发。许久,乔东方忽然一甩胳膊,鼻子里哼出一句,
  “你不是都已经不认我这个父亲了,还回来做什么?”
  乔安瞥他一眼,心底一片浩渺无边的冰冷不动声色地蔓延开来,瞬间将他的血液冻成了零下。这就是报应吧。现世报!比刀锋还伤人的话随之脱口而出,
  “看你杀了我妈的报应。”
  眼见着乔东方脸色剧变,一瞬间煞白,他倏地昂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面前血脉相通的儿子,心口跟着激烈地起伏,下一秒,他眼神忽尔一变,只听“噗嗤”一声,一大口暗沉的腥血从他干裂的嘴唇飞快地喷了出来。乔安始料未及僵在当场,他知道他病情严重,可是并未做好足够准备来迎接他这个在十年之后已然病入膏肓的父亲。
  “你到底是来看他的还是想杀了他?”
  一声厉斥将乔安拖回现实,他这才发现乔东方身边竟还站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是她,那个在公车上遇到的?女孩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支住乔东方瘫软下去的身体,大声道,
  “小悯,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刘医生,说乔伯伯又吐血了。”
  刚刚领乔安进来的小护士受惊了一样只知道点头,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还有你,快过来搭把手,没看见我一个人快扶不住了吗?”
  乔安下意识伸出双手,却蓦地停顿在了半空,竟再也递不过去。十年的怨恨、伤害、冷漠、隔阂,一点一滴,早已在父子之间埋下了一粒阴霾的种子,不动声色地将微薄的血缘亲情生生斩离,当某一天忽然幡然悔悟,想伸过手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是无能为力,那粒小小的种子,不知何时早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将咫尺阻隔成天涯,再也无从逾越。
  见他关键时刻竟开始走神儿,女孩儿不由急了,单腿一扫,毫不客气地就朝他踹了过来,态度也越发恶劣,
  “你是死人啊,没听到我说话啊?快帮忙啊,难道真想让他死了不成?”
  膝盖上一阵钻心的疼,乔安所有的思绪顿时被打乱,也没意识到什么,僵在半空中的双手,竟挣脱束缚般快速越过心里的障碍,下一秒已经麻利地帮着女孩儿把乔东方扶到了床上。乔东方双眼紧闭,嘴唇一片青紫,面上竟渐渐弥漫上一层可怕的青灰色。乔安心头“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看向身边的女孩儿。女孩儿额头微微沁汗,秀气的双眉拧成一道如黛山峰,嘴唇规律地一张一翕。一种莫名的惶恐忽然就悄无声息地生长了起来。一群白大褂很快进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开口便问,
  “听听,怎么回事?”
  女孩儿飞快看一眼乔安,迅速答道,
  “乔伯伯刚刚又吐血了。我才帮他量过血压,有一点升了。”
  中年男子快速检查一下,面色凝重,果断下令道,
  “去急救室。”
  话音一落,几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乔东方往外推去。乔安茫然地站立一旁,忽然觉得跟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个叫听听的女子在出门那刻忽然回转头来,毫无表情地对着乔安说了一句,
  “家属在病房等吧。”
  乔安看得出她眼神里有淡淡的疏离与怜悯,那一瞬间,忽地感到自己的心口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般无所着落。
  乔安颓然地瘫在床头,雪白的褥子有些褶皱,余温尚存,片刻之前乔东方刚刚在上面躺过,心底忽然就涌上一层无以名状的哀伤,这么些年,他远远逃离他,一个人艰难挣扎,难道竟真是为了今天这样的结局吗,这个,真的是他这么多年苦苦追寻最想要的结果吗?他忽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生命薄如蝉翼,脆弱得不堪一丝打击,十年前母亲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乔安已然洞悉了这个事实背后全部残忍的含义;风水轮流转,想不到十年之后的今天,那个一手把他母亲逼上绝路的男人却也同样躺在了手术台上,死生未卜。
  冥冥中自有定数,真是报应不爽啊。
  然而,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竟感受不到一丝快慰,他是他的父亲,不管他是否承认,他都是他的父亲,除去伤痛,他更赐予了他生命。
  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等乔东方被推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皎月西沉,灯光昏黄,整座医院都沉浸在一片静谧里。乔东方的单人病房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医护们逐渐散去,听听的精神也跟着集中了三小时,明明早已累得浑身的骨头架子几乎都要散了,却还是支撑着走到院外,乔安果然在,正一声不响地倚着走廊坚硬的木头长椅,已不知独坐了多久,清冷的月辉下,他白皙的脸庞呈现一片冷然,然而漆黑的眼眸却有掩饰不住的惊惶恣意游弋。
  听听慢慢走到他面前,递上一杯热水,挨着他坐下。乔安移过眼神,定定地凝视着她,眼神有些飘忽。听听稍稍偏头,目光停在黑暗中某处,大声说,
  “乔伯伯已经脱离危险了,暂时没什么事了。”
  被她声音一震,乔安涣散的视线逐渐凝聚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轻声问,
  “你叫听听?”
  女孩儿并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乔安以为她没听见,不由提高声音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
  “你名字叫听听?”
  听听这时回过了头,唇角勾起一弯温暖的笑意,声音仍然很大,
  “我叫丁听,不过他们都叫我听听,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乔安伸出手,微笑,
  “听听,我是乔安。”
  听听笑了,
  “我知道的,你是乔伯伯的儿子,我在公车上就认出来了,不过那时候还不完全确定。下午的事,谢谢你了。”
  乔安没有吱声,眼神淡淡扫开。走廊上此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一个娇俏的身影随之出现在绰绰的灯影里,是那个领路的小护士,似乎叫“小悯”。
  听听从阴影里站起来,挥了挥手,
  “小悯!”
  小悯停留在走廊口,并没有过来,双手却熟练地舞动起来,听听随之也灵活地用双手做出了回应,转而抱歉地看一眼乔安,大声说道,
  “护士长叫我了,我得回去值班了,再见。”
  乔安一阵愕然,扬起头直直地看她,忽然不知说什么好。逆光里的听听看上去面色一片安然,海藻样乌黑蓬松的长发柔顺地裹在粉红的制服帽里。那副||乳|白的类似耳机的东西此刻依旧别在耳朵上,乔安猛然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耳机,而是助听器。
  好像感觉到了乔安的惊愕,听听走了几步微微侧过了头,笑笑,
  “吓着你了吧,我耳朵不好。108还有几张空床,你可以进去凑合一晚上。”
  乔安默默目送着那个粉红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一时之间,居然连笑意也扯不上唇角。
  乔东方醒了,可是已不再能发号施令,医生说得再明白没有,他的时间最多只剩一个月,在这期间,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阳光明媚,空气里有风游弋的痕迹,那些浮游在整座城市上空的柳絮于是全都跟着翩跹起舞,听听找到乔安时,他正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脚边放着行李,兀自燃了根烟,眼神飘飘地定格在虚空中某处;那个掩映在漫天飞絮里的男子,此刻发丝凌乱,笔挺的西服皱成一团,名贵的领带早不知何时被纠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一旁。
  听听放低脚步向他走近,然而轻微的响动竟还是惊醒了他,乔安微微回头,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向他款款走来的女孩儿,彼时听听套一件素净的格子裙子,不见了昨晚的暴戾,眉目间一片安然沉静,唇迹隐约有暖煦的笑意,海藻样乌黑蓬松的长发流水样倾泻在雪白的脖颈上。
  “你真在这过了一夜?”
  乔安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放弃。听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我下班了,不介意的话,跟我走吧,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乔安抬起头开始认真地看她,听听仿似明了一切似的满是智慧地笑,
  “反正你是不肯回家住的,既然还会呆上一阵子,不租房子怎么行?走吧,我有地方可以介绍你,放心吧,不会坑你的。”
  乔安愕然,但还是乖乖地提着行李跟上。面前这个女子就像一个谜,公车上初遇时的处变不惊,昨夜病房里的粗暴冷静,还有此刻不经意间流露的慧黠可爱,他忽然有些迷糊,不知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四站路后他们下车,听听走在前面,乔安拖着行李不紧不慢地跟着。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古老的民居,很普通的平房,围着小小的院子。乔安惊讶,好歹也在隐州生活了十来年,这一片儿竟似乎从未来过。
  听听回头,大声地叮嘱,“小心脚下。”
  经她提醒,乔安这才留意脚下的青石板路面要比两边的房子高上许多,坑坑洼洼、滑滑溜溜的,一不留神,就有崴脚的危险;但是路边院子里的风景却可以轻易地尽收眼底,数不清的桃花,一家一家,一直连绵到尽头烟雾缭绕的山峦。
  听听忽然停下,“到了。”
  乔安收回定格在远方的视线,开始细细打量面前自己未来一个月里将要安身的地方:再寻常没有的宅子,和周围的建筑如出一辙。听听伸手在口袋里摸索几下,掏出一串儿钥匙,看也没看就拎出其中一把塞进了锁眼儿,乔安还没来得及惊讶,铁皮大门已经应声而开。
  “进来吧。”
  乔安有些迟疑地望望她,
  “这里是……”
  听听直视着他探寻的眸子,很坦然地说,
  “我家啊。”
  乔安脸上一热,强自镇定,
  “你家?你是说……让我住你家?那,问过你父母没有?”
  听听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不是住,是租!不用征求他们的意见了,我家就我一个人。”
  没有别人?乔安彻底愣住了,他尴尬地望一眼听听,可是面前女子的眼睛里面明明一片澄澈,一望见底。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听已经跟他絮絮叨叨地计算上了,
  “你就住东边那间,被褥、床铺都由我提供,此外还包水电费,每月租金200。院子里有井,你要洗衣服、洗脸什么的,可以用井水,要是煮饭的话,就到厨房,那边有自来水。对了,记得节约用水,不要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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