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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两声花开-第9部分

想买什么东西的话,就从这里出去,左拐第三家,是超市,旁边还有菜市场。至于一日三餐嘛,随便你是跟我一样在医院解决,还是自己在家做都好。哦,你要想在家做的话,可能没油了吧,好像,盐也快没了吧?你要是实在想自己动手,可以到超市都添置全了。
  还有,千万别忘了,早上起来一定要打扫屋子,还有院子也得扫干净了,这毕竟是家吗,总得干干净净的才说得过去嘛。哎,你别这么看我啊,我又没说都让你一个人干,你乐意我还信不过你呢!恩,这样吧,单周是你,双周是我,没问题吧?
  好了,就这样吧,要是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找我面谈,去医院或者我的卧室,也就是西边这间。
  对了,咱们先君子后小人,我得先跟你约法三章:第一,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许进我屋子。第二,我在家的时候,不敲门或者敲门未经允许,也不许进我屋子。第三,不管我在不在家,如果你做好了饭,有义务为我也准备一份。当然,以上三条,我也会一样参照执行的。好了,就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乔安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起初的尴尬早被她这番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给彻底赶得无影无踪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你连油盐酱醋都考虑到了。我同意。”
  听听眉开眼笑,熟练地快速从钥匙串儿上卸下其中两把,然而送出的手却悬在了半空,
  “那好,成交!一手交钱一手交房!”
  乔安只好掏出钱包,一手把两张红色的钞票拍在她手心,终于忍无可忍地笑了出来,
  “成交!”
  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慢慢地乔安就和听听相熟了起来。听听,23岁,162cm,54kg,狮子座,无父无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三年前自本市卫校毕业后进入隐州疗养院,直到今天。
  在乔安住进来之前,这个被桃花、蔷薇、凤仙、鸢尾、向日葵……包围着的小小院落除了听听自己,还有另外两个成员,一男一女,“旺财”和“来福”,别误会,“旺财”只是一只黑色的狗,很普通,农村里满田埂跑的那种,已经在这住了五六年,资格比乔安老了去了;至于“来福”,则是一只灰色的兔子,眼睛一只红、一只粉的,很漂亮,据听听说是一年多前在宠物市场捡的,那时她已奄奄一息了,被卖兔子的人随手扔在了垃圾箱边上,被听听拎了回来,喂了几片消炎药还有一些菜叶,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从此也就在这安了家。
  听听的日常生活简单、健康、一目了然,不上班的时候,就搬张摇椅躺桃树下看看书、晒晒太阳,或者侍弄侍弄院子里的花儿,偶尔还栽几根葱啊蒜啊大白菜西红柿什么的。不管她做什么,旺财和来福都会心无二致地跟在她脚前脚后,一副“秤不离砣”的样子。
  起初乔安还会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简单、纯粹,无欲无求得就好像冬天的一片雪花儿似的,随时准备着烟消云散;日子一久,也就见怪不怪了,他渐渐习惯了她的生活,甚至连自己也已慢慢地融入其中也不自知。
  听听上班的时候,他会一个人隔三差五就跑到菜市,做上一桌好吃的,然后滴水不漏地给她挂个电话,看她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后又笑得满脸惊喜。
  等到周日的轮休,他也会和她一样静静地坐在桃花树下,开着小小的音乐,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完一整本书,从阳光明媚直到暮色四合。在他们脚边,永远都安顺地躺着旺财和来福。
  偶尔听听也会扛不住,就着漫天细碎的阳光,不自觉间枕着身旁男子宽厚的肩膀,就放心地睡了过去,一脸的恬然。
  那时如果有穿堂的风不经意间兴起,就会卷起无数绯红的花瓣儿,空气里有压抑不住的馥郁芳香,乔安回过头,就看见一树一树纷繁的桃花逆着光纷纷扬扬,只一会儿就已将肩头的女子密密匝匝地埋在了自己怀里。
  整颗心忽然就这么安定下来,一瞬间感觉时空静止,海枯石烂,这一刻即是永远。
  乔安天天去医院,炖好了汤让听听送过去,却再也不肯见乔东方一面。回忆里母亲鲜血淋漓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胎记般烙印在了他的心底,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分惊心上演,一幕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对于那段惨烈的过去,他无法释怀,那是他心底的一个死结,除非尸骨都化为灰烬,研成齑粉,否则永远都不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坦然去面对那张苍老的脸。他想乔东方一定也一样的心知肚明,他肯来看他,已是最大的宽恕,他不能要求他更多。
  乔东方尚未到五十,正值壮年,却已从位子上退下来多年,十年前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杀人案,让乔东方的仕途也至此毁于一旦,他先是被调到了粮食局,得了个办公室主任的闲差,半年多后终于自动办了内退,从此赋闲在家。昔日的风光一旦一去不返,身边的莺莺燕燕也随之另觅高枝去了,他自此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独守着一个寥落的空屋子,身体也每况愈下,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于四年前搬进了疗养院。
  一年后听听卫校毕业,却因为听力的问题,找工作时碰了不少壁,磕磕绊绊地最后终于进了疗养院成为一名普通的护士。也是因缘际会,正遇上院方分配照顾那时生活、事业都很潦落的乔东方的任务,听听自小就没有父母,而乔东方那时也正沉浸在以往的伤痛中难以自拔,两人于是相谈甚欢,几年相处下来,虽然不是父女,情分却比父女丝毫不差。
  乔家父子之间这么多年的积怨,旁人也许不明白,听听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这么些年乔东方内心所受的煎熬,对自己当年那个愤然离家的儿子,起初也许尚有怨恨,然而这许多年下来,更深更重的思念、愧疚、悔恨……早已压过了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怨恨。听听明白,多少次了,他明明是鼓起了勇气想告诉他说,他想念他,希望他回来,想他原谅自己,希望他们父子可以有朝一日破镜重圆的,可是最终,他一句也不曾向那个和他有着相像容颜的男人宣之于口。他们太像了,一样的固执、倔强、强硬然而脆弱,所以只好狠狠地伤害对方,以为这样就可以安然地保全自己,可谁知最后的结局却是更深重地伤了自己。他们的痛苦是彼此的镜子,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彼此怜悯,却无法伸手触及,从没有倾诉,所以只好争吵、隔膜、冷漠、执着,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维持。
  谁说这样就不是爱了呢,他们的爱只是相隔两岸,只能观望,却不可靠近。
  然而当事的双方却一直不肯明白。
  实在不忍这样的折磨继续下去,听听最终瞒着乔东方寄出了那张病危通知,很快,她等来了乔东方心心念念着的儿子——乔安,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最终明白,父子间的心结是如此之深,又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轻易化解的?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整整十年的女人,足以让一切的努力烟消云散。没有妥协,终是谁也放不过谁的,至死方休,直到其中一方死去。
  而现在,这样的结局正一点点逼近。
  乔东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涣散的眼神固执地凝聚在一处。听听站在一旁,不忍心看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憋了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离去就为了等他最后一面。
  从昨天凌晨三点多医生终于宣布放弃对乔东方治疗的那刻,她就开始不停地播乔安手机,手机那头的他起初一句话也不说,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沉默过后,终于生硬地摁下了结束键;此后,他的手机就再也打不通。她疯了样的跑回家、跑到他经常呆的走廊,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一夜之间,乔安似乎就平白无故从这座小城人间蒸发了。
  乔东方于第二天下午一点零三分过世,双眼一直不甘地圆睁着,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的儿子,他不肯原谅他,至死都不能。
  乔安出现在听听面前的时候两点刚过,他浑身酒气冲天,双眼充血似的通红,坚硬的下巴上新出的胡子泛着浅浅的青色。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的时候,他只问了两个字,
  “他呢?”
  听听沉默地领他到太平间,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停着唯一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她抬手打开两边的开关,毫无表情地说,
  “你自己看吧。”
  灯火立时辉煌,然而乔安的眼里却只剩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再一次,他笔直地站到了他面前,然而中间却已横亘着茫茫的生死,将爱与不爱的两人生生隔断在了彼岸,再也无法靠近。目视着那张猝不及防间就比他手里的白布还要苍白的脸,乔安一下子摊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早已干涸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了似的汹涌而出。
  他双脚收拢,两手慢慢包住身子,头随之埋进了胳膊,直到把自己完全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再多的责备也无从出口,听听的心终于狠狠地疼起来,她只好走到他面前,轻轻把他搂进了怀,怀里的人全身冰冷,额头却烫得好像火炭,身子不停颤抖着,犹如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又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乔安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怀里的女子,不肯再松手。他的双臂箍得她心口都疼,然而听听还是轻轻拍着他瘦削的脊背,柔声宽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直不曾怪过你,唯一的希望只是你可以原谅他。既然你都已经原谅他了,相信他一定可以走的安心。”
  “他走了未尝不是解脱,对他来说,终于可以和你母亲相聚了。他盼这天,盼了好多年。那些生前没来得及和你母亲说清楚的,到了那边再说也不迟。”
  乔安没有吱声,只是把脸深深埋入听听温暖的颈子里,又湿又冷的液体随之重重砸落,听听满满的眼泪都只能往心里咽。
  喝了大量的酒,加上又受了整夜的凉,乔安忽然发起了高烧,持续不退,昏迷了足足两天,情势一度危及性命。这期间,他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死死拽着听听的手,不停在哭,断断续续地也将那些他压抑了整整十年从来都不肯说出来的心思,倾吐了干干净净。
  妈,妈,你别走,我们离开他,我会养活你,以后我们一起过。你别扔下我一个人,妈!
  乔东方,乔东方,是你杀了我妈,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很好,我要活给他看!
  妈,我想你,真的很想你,你回来吧,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妈,你知道我有多难吗,妈!
  爸?爸,对,你是我爸,可也是你杀了我妈,我不可能原谅你的,死也不可能!
  妈,妈,我难受,他死了,他终于也死了,可我真的好难过啊,妈,他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他是在等我啊,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等我,可我到他死都不肯原谅他!妈,我已经不想再恨他了,我没力气了,恨一个人真的好累啊。
  妈,我恨我自己,过了整整十年才决定去见他,可是临到死,却还跟他说了那一句,看你杀了我妈报应!妈,我真的好后悔啊,我好后悔啊!我其实已经不很他了,真的不恨了,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而已。我其实不想那么说他的,妈,妈你相信我!
  妈?妈!妈!
  听听一边听一边无声地落泪,这么多年,他背井离乡,独自一人背负着上一代那么深重的无奈、怨恨、心疼、悔恨、矛盾,到底有多艰难才能最终活过来,变成今天这样挺拔向上的男子?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整个都揪在了一起,疼得无以复加,这个眉目间一片压抑的孩子,她忽然间好想好好对他。
  乔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两天后的后半夜,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已经感觉到了手心里的一片温软,稍一抬头,看见听听正安静地伏在床边,秀气的双眉微微拧在一起,眼睛周围湮着一圈儿淡淡的黑晕,上面泪痕未干,心口忽然就那么动了一下,眼前的她,分明是要多憔悴有多憔悴,然而他却在那瞬息间觉得她美丽得简直恍若天上的神女。
  空闲的一只手鬼使神差般就落在了她聚敛的眉峰上,在那忧愁浓得仿佛化不开的眉头两端着了魔似的缱绻流连。听听蓦地惊醒,乔安修长的指节甚至来不及收回,只得呆呆停留在她眉间。两人就此僵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动声色地蔓延开来。良久,乔安唇角牵出一抹迷人的笑意,专注地看着眼前颜如桃花的女子,宛然开口,
  “听听,我们结婚吧。”
  乔安在母亲身边将乔东方安葬。这么些年,他一直不敢正视的母亲临死前的那个心愿,这一刻他终于帮她达成,其实他知道母亲从来都没有真正怨恨过父亲,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最终没有舍得让父亲随自己同行。
  这就是爱吧,人世间最温暖也最冰冷的东西。
  这就是爱吧,恍如烟花,可以短暂亦可以恒久,只在于陪伴自己看烟花的那个人。
  匆匆数载,瞬息间年华似水横流,青春辗转凋零,好在父亲终是选择了回归;而母亲,已独守着彼岸纷繁的青莲,等得太久太久。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对母亲当年最后一句嘱托完全释怀——等将来你父亲过世,要把我们葬在一起……
  终是不曾负了这一场相望。
  一个月的假期很快过去。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台,年轻漂亮的列车员倚着车门,第三次问乔安,“你到底上不上?”乔安对她展现一个动人无比的微笑,迅速回头,根本无视众目睽睽,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搂住听听,附着她的左耳,坚定地说,
  “听听,等我回来,我们结婚。”
  感觉怀里的听听身子明显一僵,随之飞快扬起了脸。乔安俯下身,捧起她红彤彤的脸,用力亲了一下,表情严肃然而柔和,
  “等我回来,就嫁给我!好不好?”
  额际、眉梢、眼角、鼻头、唇迹,听听一处不漏地仔细看他,面无表情,半晌一句话也没有,那一刻,乔安忽然从未有过的忐忑,生怕从那张殷红的小嘴猝不及防就会蹦出一个“不”字。心里正兀自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听已轻巧一点头,
  “好!”
  隐州的一月之行,彻底改变了乔安之后的人生。父亲的离世,让他豁然清醒,这么多年的苦苦追寻,他内心真正想要的并非那些足以令别人艳羡的金钱、权势、美人,那是属于别人的人生,并非他的。他最想拥有的,其实早已握在手心,那就是身边那张素净安然的脸,知冷暖、长相伴,守着一份俗世的幸福,安安静静的共度余生。
  一星期后,乔安回到隐州,成了一名再普通没有的上班族。
  一个月后,听听成为乔安的新娘。
  同月,听听怀孕。
  十个月后,听听在医院产下一名很漂亮的女婴。
  离爱
  谈话再次顿住。筱墨抬起头,
  “后来呢?”
  乔安暗暗垂下眼睑,眼圈不动声色地红了,里面隐约荡漾起一片晶莹,
  “后来……听听死了。”
  筱墨大惊失色,
  “什么?”
  “大出血。”
  “……”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离开了隐州,来到了这里。因为,海城,是听听的故乡。”
  ……
  乔安沉默地把脸别向一旁,在心里默念,2006年6月22日,乔安,35岁。听听,你离开我,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两个月零十六天。
  究竟还要过去多久,我才能够甘心认命,原来,我们之间,兜兜转转这许多年才完成的这场生命的邀约,竟只是为了成全这一场昨日的烟火。
  多年以后,烟花已冷,爱已散场,记忆却固执地停驻在原处守望。听听,不管再过去多少年,哪怕再重来一万次,我依然愿意用这颗注定受伤的灵魂,对你说,听听,我们结婚吧。
  如果早知最后的结局会是永远的离开,你是否还甘愿像多年前那样,给我一个一生无悔的答案?
  听听,我等着你,永远。
  乔安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陆筱墨,“现在,你还坚持吗?”
  筱墨愣了一小会儿,刚想说话,乔安脚边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实在太小了,小到甚至刚及乔安的小腿,藕节子似的小手笨拙地一把抱住乔安的一只腿,奶声奶气地撒娇,
  “爸爸,一一,一一饿,饿。”
  爸爸?筱墨怔住了。乔安整张脸上的神色却已全都柔和下来,每一条纹路里似乎都露着笑意,他慢慢蹲下身,一下把小小的女娃儿抱到怀里,疼爱地拿自己的鼻子去蹭小娃娃粉嘟嘟的小脸,小孩子“格格”直笑,搂着乔安颈子的小手却没有放松。乔安回头看一眼筱墨,
  “你先坐会儿。”
  转身抱着小娃娃往厨房走,
  “爸爸的宝贝儿这么快就饿了呀,好,爸爸给你拿牛奶。宝贝儿先告诉爸爸,刚刚睡得好不好啊?”
  孩子小小的脑袋埋在乔安心口,一边可爱地打着呵欠,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好。好。爸爸,‘旺柴’和‘来沪’也饿饿。”
  因为背对着,筱墨看不清乔安的表情,然而他语气里满满的宠溺却通过声带、经由空气,传达得纤毫不差,
  “哦,原来旺财和来福也饿了呀,好,爸爸这就给它们也准备晚饭,和咱们的宝贝儿一起吃,好不好?”
  筱墨只看见乔安肩头那撮软软的黑发拨浪鼓似的重重点了好几下,乔安已经弯下了腰,她这才发现,孩子的身后,竟还跟着一只大大的黑狗,还有一只胖嘟嘟的灰兔子。她迅速反应过来,它们,一定就是听听的“旺财”和“来福”了。
  这期间,乔安已经端着两个小碟子走出了厨房,怀里是憨态可掬的女儿,身后是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还有威风凛凛的大黑狗。他俯身把碟子就近放在筱墨面前的地板上,两个小家伙顿时反应灵敏地直冲自己的饭盆儿跑去。他再一蹲身,小心翼翼地就把怀里的小小孩子靠着黑狗软软的脊背放了下来,孩子亲昵地在狗狗身上蹭两下,转头看看两边,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咿咿呀呀地笑个不停,
  “吃,吃饭,吃饭。”随之一门心思吮着手头温温的牛奶,而那只大大的狗狗竟也乖巧地任她挨着,动也没动。
  筱墨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的女娃儿,肌肤雪白,柔柔嫩嫩的似乎随时都能掐出一把水来;大大的眼睛滴溜溜直转,别提多慧黠了;嘟嘟的小嘴粉红粉红的,好像一只切开了两瓣儿的小樱桃;穿一件软软的连身裙,露出的小胳膊小腿儿,就好像一节节的小藕似的,胖嘟嘟、白嫩嫩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整个就是一只落入人间的小天使。
  筱墨不由自主被这只可爱的小天使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连声音也不自主地欢喜起来,
  “真是太可爱了,简直可爱死了。她是……”
  乔安目光始终停留在把奶吃得满脸都是的孩子身上,眼里的疼爱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毫不避讳地点头道,
  “她是我和听听的女儿,一一,乔一。”
  筱墨下意识地重复,“一一”、“一一”,猛然失色,一一?一生只此一次?一生唯一?因着这个骇人的揣测,让她忽然惧怕起来,以至于迅速抬头寻找乔安的眼神,想从他的眼里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讯息或者暗示。
  乔安一直站在女儿身侧,视线完全集中在小小的孩子身上,可是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的。筱墨脑子一热,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下他的颈子,双脚轻踮,还没顾得上惊讶,乔安立刻感觉自己的双唇贴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温暖而湿润。面前顿时一黑,乔安马上反应过来那是筱墨的嘴唇,下意识地就双臂伸展想拉开她,面前的女子却似乎早有预料似的执意搂得他更紧,也吻得更深。
  年轻女孩儿的唇齿间一片馨香,好似晨曦中初绽的蔷薇,羞涩而蛊惑,诱人沉溺;可是不知为何,他竟只尝到阵阵苦涩,一波一波,经由对方的唇齿,直达心脏最深处,再一点点淤积起来,直到不能承受。
  这个女孩儿,爱了他整整九年,甚至还会更久,乔安忽然发觉此时此刻自己已不能阻止。
  不知过去多久,筱墨放开她,年轻的脸上弥漫上一层暗无天日的的绝望,她狠狠地瞪着他,眼前迅速氤氲上一层迷蒙的水雾,却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松口,直到沁出冷冷的血丝。乔安沉默地看她,整颗心都纠结在一起,瞳孔里写尽了悲怆与无力,
  “你也看到了,就是这样,我无法忘记她。”
  只是这样。
  她带走了他这一生唯一温暖的东西与那颗会爱人的心,所以,剩下的年岁,他再也学不会爱上任何人。
  ……
  筱墨搭乘第二天最早的一班汽车,逃跑一样离开了海城。太阳还未出来,四下一片静谧,浓浓的雾霭袅袅升腾,不动声色间将这个三面环山、一面是水的城市点缀得分外神秘而美好。房屋、公路、树木……还有在这城市某个角落里安睡着的那个她爱了整整九年的人,都隐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缥缈里。这座城市,她倾尽了九年的青春与爱情,到头来却还只是收获了一地伤心,伤透了的心,碎了一地,将爱与不爱的界限诠释得从未有过的泾渭分明。
  汽车沿着曲曲折折的盘山公路,一路蜿蜒直上,筱墨打开窗,扑面而来的山风带着一点泥土与树木混合的味道,清新而寒冷,忽然感觉脸上痒得难受,伸手一摸,又湿又冷,筱墨这才发现自己的泪腺竟像出了问题似的流个不止,越是不想哭,流得越急。要怎么办呢,这样的自己真的相当失败啊。可是,她已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尽情地流泪了,一年,两年,或者是更久?
  她想起上车之前刚刚塞进邮箱的那封信,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应该还在睡着吧,搂着她可爱的小女儿,还有至死不肯遗忘的爱情,安静地沉在梦里吧?明天的这个时候,他是否就可以看到了呢?相识这许多年,就算最后的结果终究还是不能拥有他,至少,她也曾最后给过自己这样微薄的一个机会。这样,日后应该就不会后悔了吧?
  尽人事,听天命吧。在这3000多个日子她能付出的一分都不曾保留,余下的,就全看老天的安排吧。缘尽缘灭,姑且再等这一遭吧。
  那封信在三天后抵达乔安手里。
  乔安:
  展信一切安好。
  我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身在千里之外的方苏了。上次的事,我想也许我该道歉,是我太过莽撞,或者说是太自不量力了,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你是不可能会喜欢上我的,但我最终还是决定这样去做了。
  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准确地说,是在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你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吗,就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风风火火地冲到教室,结果撞翻了你,也撞翻了你的试卷,飘了一屋子。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是看见你走过来了才故意撞上去的,你会惊讶吗?镜子说我是个不会隐藏感情的人,忧伤、喜悦、愤怒、开心……全都写在脸上,一目了然,也许你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揭穿我而已。
  那时的心境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想让你记得我,我不是最漂亮的,也并不特别聪明,但至少对你来说,我会是最特别的。这样子,你是不是就会多记住我一点呢?
  我不知道,因为你从没有一丝回应。但我还是告诉我自己,那只是因为我还太小,等我以后长大一点点,再长大一点点,也许你接受起来就会稍微容易吧。
  我决定上海城大学,只是因为可以和你在一个城市,我想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就算不能拥有你,能够走在你每天走过的街道,呼吸你上一秒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对我来说,那也是一种幸福吧。
  你总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永远都不需要陪伴。其实就算你站在我身边,心也离我很远很远。对你来说,我始终是比不上她,是因为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吗?如果我能比她更早和你遇上,又或者,给你最初温暖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呢?会吗?
  可是,老天给了她这个机会,却没有给我。也许你又要说了,不是那样的,事实是……呵呵,你的事实可不可以就放在你一个人心底,不要告诉我呢?请姑且容许我这样想吧,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不那么伤心吧?
  我羡慕她,她只是给了你短短的一年,就已经可以让我九年的等待变得一文不值。可是,喂,最后一次,我可不可以问你一句呢,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你对我是否也曾有过心动呢?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秒钟,有没有呢……
  今天是2006年6月23日,从这一刻开始,我会等你一年,不管有没有机会,我还是想给你一年的时间想想清楚,到底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点呢,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到明年的6月23日之前,就到方苏来找我,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的答案依然还是否定,那么这一生,我将永远不再打扰你。
  陆筱墨
  2006年6月23日 凌晨2:40
  乔安的眉眼敛在一处,毫无表情地凝视着虚空中某处,默默阖上了手心薄薄的纸页。一滴清冷的液体,猝不及防地就从眼眶滴落,还没来得及打湿路面,就已消失不见。
  关于和听听的种种过往,能说的他不曾有过一丝保留,只除了一件,他原以为她会猜出来的,可是她没有。
  当年,他和听听的那个孩子并没能幸存下来,一一,是他在听听从小长大的那家孤儿院领养的,如果她能仔细想一下,就会明白,倘若他的女儿还活着,那么如今应该已经9岁,而不是这个一眼看过去还不满两岁的女童……
  这一切,都是命吧。
  逃
  不计任何后果,她又一次跟着杜若出逃。最后一刻,她到底还是放开了小语的手,选择跟着杜若,来到了他现在生活的城市,那个距离海城千里之遥的南方大都市——安尧。
  杜若五年前来到这里,凭借着大学里学建筑的功底,从最基层、最辛苦的建筑工人做起,最终成为一家知名建筑公司的工程师,薪水优厚但是压力颇大。三年前一场从天而降的车祸,让他右腿落下残疾,却也因此下定决心辞掉了现有的工作,选择拿出多年的积蓄,租了三间门市,相互间打通变成一家简单的书吧,中间最大的用做书籍出售,另外两间稍微小点的一间是休息区,里面不间断播放自己这么多年收集的CD和一些早已绝迹多年的影碟,一间建成间小小的咖啡室,出售包括速溶和手磨在内的各式咖啡,一个人的日子过得闲适安逸。
  这是他和镜子少年时的梦想,他们都不是雄心勃勃的人,童年时期亲情的不完整,让他们成|人之后心心念念着的无非只是这样平凡安定地度过一生而已。
  唯一的遗憾是那时他的身边没有镜子。
  而今,平稳安定的生活,还有身旁那张素净安然的脸,他梦想了这许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已拥有,杜若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今天这步,已经完满,再无他求。
  他们重新租了间大一点的房子,一边打理着书店,一边相濡以沫地生存。这么多年过去,一次一次经历那样的别离与重聚,尤其是薏眉与殷硕的离去,人生数度面临大起大落:幸福与煎熬双生,幻灭与重生并存,他们依然能够像今天这般相依相偎,已是最大的幸福与恩慈。
  从这一刻开始,这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人生。别无奢求。
  夜色宁谧。
  屋子里灯影柔和。杜若和镜子两人并排坐在舒适的丝绒沙发上,浅声交谈着。良久,杜若嘴角忽然浮上一丝笑意,跟着习以为常地伸手,将镜子散落额际的几缕发丝一一拢到耳后,镜子侧过脸仔仔细细地看他,听得见自己喉间不安定的呼吸。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杜若漆黑的眸子也跟着深深浅浅,美好得有些不真实。杜若沉默地望着她闪烁不定的一双眸子,任自己修长的手指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柔软的发间,迟迟没有移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闻彼此细细的喘息。许久,觉察出空气里隐然的不同寻常,杜若仓皇地收回手,就想转身,一霎那,忽然感到腰间一阵不可思议的滑腻,双手下意识下移,一双柔软的手掌随之落入掌心,冰凉冰凉的,好似没有温度,瑟瑟颤抖着。他倏地抬起眼眸想找寻她的眼神,镜子却比他更快一步躲闪开去,然而细密的睫毛却来不及掩藏似的一直扑簌扑簌不停地闪。
  杜若的手缓缓移至她的双颊,小心翼翼地捧起镜子几乎要垂到颈子里的脸庞,顿觉手心里一片炙人的滚烫。镜子脸颊呈现一片诱人的嫣红,乌溜溜的眼睛半是羞怯半是坚定地望向他,无声地请求着。杜若心口顿时涌上一阵别样的悸动,长舒口气,终于俯首,雨点一样的细吻随之温柔地落在了她的眉心、眼角、鼻子、嘴唇、颈子上……
  镜子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床,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当杜若终于进入她身体最深处的那一刻,镜子忍不住“嘤咛”一声睁开眼睛,苍白的指甲随之深深嵌入杜若裸露的脊背,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在他身下,宛如莲花一般盛放……
  “镜子,我这样爱你……”
  “杜若,我们会有孩子吗?”
  “会的,如你所愿。”
  ……
  镜子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彼时一缕明媚的阳光,正穿透阁顶一尺见方的天窗,旁若无人地洒落枕边人的侧脸,照得他连颊上的绒毛也跟着纤毫毕现。杜若睡得很沉,吞吐间均匀的呼吸着,眉目间一片安然,长长的睫毛扇子一样,柔软地贴着肌肤,微微颤动着。没有一丝的刻意,然而已美得如此的不动声色却足以惊心动魄。
  镜子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不由自主凝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的一声轻喘都会惊动了他。此时此刻,这样纤尘不染的杜若,是任谁都无法不动心的吧?
  这是她爱着的男人啊。
  杜若忽在此时睁眼,镜子的眼神来不及躲闪,一下子跌进他清澈的黑眸里。屋子里的空调明明早已关掉,她却感觉自己似乎从脚趾头开始都已红得像要发烧。杜若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的笑意,执着追随着镜子闪烁不定的目光,薄唇轻启,
  “早!”
  镜子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别开脸去,细若无声地答,
  “早。”
  杜若双臂忽然展开,一把将她纳入怀里,下巴轻抵在她柔柔软软的发间,低沉的声音透着宠溺,
  “快进来。”
  镜子身子起初一僵,随之顺从地埋进他的胸膛。杜若的身体高大、挺拔,氲着淡淡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烟草味,皮肤光洁如玉,不见一处瑕疵,然而骨骼坚硬,隐隐地竟有些硌人,鼻子没来由地发酸,心口跟着翻涌上无边的心疼,她赶紧闭上眼睛,极力往他怀里缩去。感觉中杜若的双臂忽然收紧,一个温柔至极的吻随之落在她发稍,
  “镜子,我爱你……”
  镜子的泪灼灼地流下来,贴着杜若温热的心口,缓缓地一路延伸下去。
  筱墨开始疯了样寻找镜子和杜若的下落,两个都是她爱着的人,她不敢相信,镜子怎么会这样对待小语。她答应过他的,会好好和小语在一起。他爱了她这么多年,不应该会是今天这样一个结局。可是,那个人,是杜若。即使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杜若,他依然还是杜若。
  可是……
  爱如烟花盛放
  2007年8月23日。
  镜子这些天一直感觉怪怪的,有些食欲不振、恶心、干呕,直觉上觉得应该是中暑了。早上杜若出门的时候,还戏谑地笑说今天老婆大人不舒服,就在家歇一天,他早点回来陪她上医院看看。
  一切的发生毫无征兆。
  医院里。
  杜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妻子,良久,动也不动。镜子被他看得有些手足无措,面前的杜若眼神复杂,游弋在眸子里的那丝丝缕缕的晶莹,是……眼泪吗?他哭了?难道,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慌忙想起身,杜若却一把按下她白皙的手指,“呼”一下蹲了下来。镜子一下子慌了,原本就不明显的血色立时从颊上隐去,音调也跟着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怎,怎么了?医生怎么说,难道,难道我……”下面的话,她根本就不敢出口了。杜若也不回答,漆黑的瞳孔却牢牢锁住她,忽然展开双臂,一下子把她紧紧箍在心口,在瞬间声音哽咽,
  “谢谢你,镜子,谢谢你……”
  镜子一下子懵了,一时忘记了说话,只顾着瞪大眼睛,澄澈的眸子里弥散着莫名的情绪。杜若埋首在她乌黑的发丝间,着迷地闭上双眼,许久,才抬起脸庞,眼神专注,白皙的面上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润,晶莹剔透的。低沉的嗓音听起来闷闷的,依稀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你……怀孕了。已经快一个月了。”
  看来确实被吓着了,这次不止是眼睛,镜子连嘴都已经合不上了。杜若伸手将她垂落双颊的几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看向妻子的眼神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与宠溺,
  “镜子,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一直等到原本并不明显的小腹也逐渐凸现出来之后,镜子才终于真正有了身为一个母亲的自知,她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那是属于她和杜若的孩子。
  他们是一家人。
  如这世上所有寻常的夫妻一般,他们守着小小的家业、守着彼此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平凡但是知足地慢慢安定下来。如果不是那件事,他们也许会一直这样相守下去。
  2007年12月10日。阴天,大雨。
  镜子怀孕已近半年,预产期是来年四月。随着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杜若终于不再允许她和自己一起打理书店,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离家方圆二十米的小公园以内的地方,并且,不可以爬楼。每天的工作除了散散步,看看书,就是好好吃东西,听听音乐什么的,镜子笑说,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女王待遇。
  下午三点左右,杜若照例从书店打来电话,问镜子晚上想吃什么,回来时去菜场给她买来做。听筒那头杜若的声音低低的,然而依然听得出来语气里面淡淡的宠溺。挂上听筒那刻,他在里面漫不经心地微笑,镜子,我想你,乖乖等我回家。因着这一句出人意料的表白,镜子不禁有些脸红,唇迹跟着涌上一层掩饰不住的粲然笑意,回应的声音小小的,今天雨大,自己小心点。话音刚落的瞬间,心头却突然升起些莫名其妙的忐忑,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幸福了?
  接到医院电话时,镜子正安逸地靠在沙发上为宝宝织小毛衣,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简单温馨的小屋子里却光线明媚、安宁祥和,空气里流泻着班得瑞钢琴曲安静的旋律。墙上的钟摆指向下午四点三十二分,距离杜若的上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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